我的朋友 Bob Cringely
1996 年的一通电话,把还在雪城大学读博的作者和科技记者 Bob Cringely 连在了一起。往后 30 年、320 封邮件,一起做过没上线的杂志投递系统,也一起被 Sun 叫去总部问话。这是他写给老朋友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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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 年,我还是雪城大学的博士生。一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喂?”
“是 Paul Tyma 吗?”
“我是?”
Bob 用极快的英语回答。
“我是 Bob Cringely。我刚读完 7 本 Java 书,你写的那本是最好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嚯,他居然把我姓氏念对了。”
但紧接着的第二个念头是:市面上其实根本没有 7 本 Java 书。我确实写过一本 Java 书,但据我所知,我的那本是市面上第二本,而且就算如此,我也不确定它是最好的。我的博士生导师 Doug Lea 曾是 Sun Microsystems Java 项目的早期成员。他把 Java(以及 JVM)介绍给所有研究生,我印象里我们当中有四个人借着当时的热度写了书。
总之,你可能也知道,写一本编程书并不会带来多少赞誉,甚至没多少人关注1。我完全不知道这个“Bob Cringely”是谁,不过,呃,谢谢!很高兴你喜欢,咱们再多聊聊它有多棒吧!
当时我并不知道,Bob 比我领先得多。他很可能把我设想成一个孤独的电脑极客(用他的话说叫“书呆子”),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敲着代码,吃着昨天的披萨。(他猜对了。)他也知道,像我这样的电脑书呆子通常有点渴望关注,尤其是在任何与电脑成就相关的事情上。再说一遍,Bob 很懂他的听众。
他接着说:“你也做 Java 编程吗?”
在 20 世纪 90 年代写编程书带来的好处和今天差不多。换句话说,几乎什么都没有。写书肯定不会让你发财。但它确实让我受邀在一些软件会议上教 Java。这又让我受邀去培训不同公司内部的 Java 团队。正因如此,我和朋友创办了一家做 Java 培训的公司。在那之前我们没做过任何合同编程,但我们聊过很多次。
“当然做!”我多少撒了个谎。
后来,Bob 雇我们给他做一个系统,名字叫(还是说代号叫?)“Pronto”。
Pronto 要做的是纸质杂志发行的未来。核心想法是让客户(也就是纸质杂志的订户)在自己电脑上装一个小型守护进程,由它盯着网络连接(那时候多半还是拨号调制解调器)在线但基本空闲的时段。我们的系统就趁这些时段,慢慢悠悠、不间断地把下个月的《Good Housekeeping》或《Car and Driver》下载下来。下载完成后,守护进程会按兵不动,等到第二天凌晨 2 点,再把 PDF 发给用户家里的打印机。客户一觉醒来,会惊喜地发现一份完整打印好的杂志已经在等着了。2
和当时很多人一样,Bob 不相信在线阅读会取代阅读全彩纸质杂志。但杂志送到你家的方式可以变,Pronto 就是干这个的。
Pronto 的融资是 Bob 拉来的,我记得来自日本。具体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开发 Pronto 那段时间,Bob 一直按时付钱给我们。做完之后,Pronto 后来怎么样了我不清楚,只知道它从来没有真正发布过。不过,我和 Bob(我们管他叫“Cringe”)长达 30 年的交情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我说过,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 Bob 是谁。也不知道让他一举成名的那本《Accidental Empires》。他的 PBS 系列片《Triumph of the Nerds》差不多就是我在给他干活/和他合作的那段时间上线的。Pronto 之后不知怎么的,我上了 Bob 那份“我下一个创业点子要发给这些人听听意见”的邮件列表。那份列表上绝对不止我一个,有时候还会卷入一些有挺有意思的科技圈人物在里面的邮件串。
我刚查了一下,过去 13 年里我和 Bob 来回了 320 封邮件。注意,这不是 320 个独立话题,大多数是长邮件串里的一来一往,所以我估计从 90 年代末算起,我大概每年和 Bob 通三次邮件。
通常,邮件链都是 Bob 先给我发一大段文字,讲他的新创业点子。前半段讲点子,后半段无一例外地讲这能赚多少钱。一个基本只存在于虚拟餐巾纸上的想法,他的预测却能精确到“分”,这一点总让我佩服。
有些点子不错,有些就没那么好了。从业这些年,我其实跟他一起做过两家公司,home-account 和 Sonisafe。我手里还留着几个项目的路演 PPT,以及更多点子的详细描述,其中一些可能再没有别人看过。一开始这是莫大的荣幸,尤其随着他名气渐长。但一路走来,我总觉得 Bob 没抓住重点。
你要是见过 Bob,或者哪怕只是在某期电视特辑里看过他,就能看出他能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被他吸引。他长相好看,让人卸下防备,充满好奇。他文笔也很好,但真正发光的地方是屏幕。他让人安心,看着有趣。他无所畏惧,让人觉得自己很特别。他不是“书呆子”,但如果你像我一样是,他理解你,还让你觉得这没什么。事实上,有时候他甚至让这件事显得很酷。
Bob 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他对技术的热爱有感染力,激励了很多人投身科技行业。读他讣告下的留言,让我重新认识到他的影响力。
尽管天赋无数,Bob 似乎真的很想成为一名超级明星级的创业公司创始人。我确信,如果他的某个创业点子爆了,Bob 也能胜任那个角色。但在我看来,他在镜头前是纯粹的天才。我一直觉得他应该开个 YouTube 频道,采访硅谷名人。我为此给他发过几封邮件,但 Bob 大多直接无视。他通常正为自己的新点子或当前的点子兴奋得不行。
我住在旧金山的时候,我俩偶尔一起吃午饭或晚饭。他真的是硅谷名人。每当不可避免地有人凑上来,说自己是他的铁杆粉丝,他都会表现得像是头一回被人认出来。每一次都这样。电视上那个 Cringe 立刻就活了,每次看着都是享受。
再见,Cringely 先生。你走了,我很遗憾。我会想念你的。
几则 Cringe 往事
2001
C# 语言刚发布那会儿(应该是 2001 年前后?),我花了一整晚加一个早上读相关资料。到凌晨两点左右,我眼睛发涩、脑子转个不停,给 Bob 发了封邮件:“Dotnet 会把 Java 压扁。”
两分钟后他回了:“为什么?”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半梦半醒、靠咖啡因撑着,写了一封又臭又长、粗糙得不像话的邮件发了出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看到 Bob 的新博文,基本就是我那通牢骚的轻度编辑版!Sharper Than Ever. Microsoft's C# Language Might Be the Death of Java, but Sun's the One to Blame
我只记得当时很庆幸他没提我的名字。可当天晚些时候他打来电话:“Sun 对那篇博文有点不高兴。我被叫去 Sun 总部了,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我和 Bob 去了 Sun Microsystems。我俩和 Jonathan Schwartz(CEO)还有 Rich Greene(C 什么来着)坐在一间屋子里,他们一边为 Java 辩护,一边用难看的脸色打量我,琢磨我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会在那儿。不过他们显然很有兴趣给 Bob 留下好印象。顺带一提,Dotnet 并没有压扁 Java,但我拿到了一件 Sun 的 T 恤。
从那以后,我给他发邮件时常常在末尾补上一句:“这封邮件你爱怎么用怎么用,但别提我的名字。还有,这封邮件可能完全错了,也可能很蠢。不管怎样,它现在是你的了。”
2004
2004 年前后,我住在纽约,收到 Bob 转发来的一封邮件。那是一位电视网 VH1 的制作人转发给他的,说他们在做一档叫“My Coolest Years”的视频系列,其中有一期特别节目讲“极客”,需要找一个电脑极客。他们问他愿不愿意接受采访,聊聊高中时当“极客”是什么体验。
他回复了那位制作人,抄送了我:
“抱歉,我高中时性生活很丰富。不过,我抄送了我的朋友 Paul,他高中时才是真正的极客。他也住在纽约。”
沿着 Bob 总把我塞进一些我大概没资格去的场合这个老路子,我最终在那场节目里总共待了大约 8 分钟,同台的还有 Mark Cuban、John Tesh、Ben Stein 和 Wil Wheaton。换成 Bob 肯定强得多。
2026
说来也巧,几个月前我又看了一遍 Bob 的“Plane Crazy”。经典之作。围绕他去世的评论让我发现,他那期特别节目“The Transformation Age”也在 Youtube 上,而我此前从没看过(分成 8 个左右的视频)。那是典型的 Cringe。
Bob 的 Startup America 项目概念样片与演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