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不用人工智能

几个月前，我决定不再接受 AI 向我正在开发和维护的 FOSS 项目 LibreWeddingPlanner 提交贡献。倒不是说这个项目收到了很多 AI 贡献——实际上我收到的贡献全是翻译和功能请求——但我希望避免将来出现麻烦，也想表明反对 AI 的立场。

然而，尽管我在 FOSS 贡献中不使用 AI，工作中却一直在用。在我的公司，以及我很多开发者朋友的公司，用 AI 干活非常非常普遍。带着几分羞愧，我来讲讲这段经历，以及它如何让我变得更笨、更懒、成为一个更差的开发者。

甜蜜的开端

一个朋友告诉我，嘿，你应该试试，你会觉得自己特别强大。一旦开始用就停不下来。以前要花几天的任务，现在几个小时就能搞定。 不，我们说的不是可卡因，尽管在某种程度上，我认为使用 AI 是一种成瘾。我先是启用了 vscode 里的增强自动补全（还是它自动开启的？），然后下载并使用其他代码生成模型也就顺理成章了。小时候，我记得父母说，小心学校门口给你糖的坏人，那不是糖，是毒品。二十多岁时，我会开玩笑说，是啊，现在他们好像直接送毒品了哈？ 到了三十多岁，我觉得他们可能真的在送。

一旦开始使用 AI 编程代理，事情很快就会失控。起初，你让 AI 帮你实现一个函数，或者为某段代码写测试。如果你长期践行 TDD，你会倾向于先让它写测试，之后再写代码。只不过你不再自己写代码了，你直接让 AI 来写，而 TDD 的一半意义（避免测试被你实现代码的方式所影响）也就没了。但你觉得自己速度飞快，于是开始不在乎了。

有一天，我看到代理在给我提交的 commit 加共同署名，我赶紧去设置里关掉了这个选项。就像，我想假装代码是我自己写的。天哪。

失控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还不算太糟，但大多数人的大脑不是这么运作的。你喜欢某样东西，而你能拿到两倍的量，你就一定会拿。我开始把 Jira 工单的完整描述粘进去，让 AI 替我实现。爽！！太强了！！在一个对我来说相对陌生的代码库里干活，我逐渐搞不清哪些改动是完成任务真正需要的。我想，如果 AI 读遍了项目里的每一行代码，说这是必要的，那就这样吧。控制只是一种幻觉。和我聊过这件事的人也承认，他们并不百分之百清楚自己推到生产环境的代码到底在做什么。我敢打赌，我们连 20% 都不到。真他妈吓人。

但事情也没停在这里。遇到小任务，我丢给 AI，大约 30 分钟就拿到一个 PR。那 30 分钟我在干什么？切换注意力。很快我意识到，我可以同时让不止一个、而是多个 agent 在多个 git worktree 里处理不同任务。全力输出！Tokenmaxxing！我用 ACLI（命令行界面）把 agent 接到 Jira 上，直接对它们说“在单独的 worktree 里处理这个 jira 工单”。它就开始干了。我兴奋得不行。

任务不那么小的时候，你会以为我在自己动手吧？才不。我当然会让 AI 把它拆成更小的任务，然后逐个处理。AI 随后会给我一个极具说服力的 PR，里面一堆我不太看得懂的改动。我到底要怎么开口请人 review 这些改动？同事们会怎么说？当他们（更有经验，尤其是对这个代码库更熟）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那么做时，我要怎么回答？我要怎么承认这全是 AI 干的，我不过是个放 AI 的牧羊人？于是我逼自己去读懂代码。不是我想搞懂这个代码库的架构，我只是想避免那种不知道自己他妈在干什么的羞辱。

到某个阶段，我同时跑着太多 AI agent，注意力切换的负担已经超出我能承受的范围。有些任务我本来 20 分钟就能轻松做完，交给 AI agent 花了 5 分钟，然后我 review 花了两天。因为还有太多别的事。也许 AI 和计算机擅长切换上下文，但我不擅长。我精疲力尽。因为如果只是批准写得完美无缺的 PR，那还好。但每个 PR 我都得看代码、看测试、看风格，给反馈，切去做别的事，再切回来，push，看看有没有 PR 评论，CI 过没过，等一等，现在 linter 又报错了。本来专注做一小时就能交付的东西，你要花两天。以我的亲身经历，AI 带来的性能倍增只是幻觉。挫败感和疲惫感的倍增倒是板上钉钉。

我觉得，我交给 AI 的任务，没有一个是能直接合并的。当然，commit 和 PR 描述不是我写的（都什么年代了，2024 年吗？），是 AI 替我写的，而且它一定会写出一段七段式的描述，解释自己干了什么。那些描述我早就不看了——我让它做什么，我就当它做了。描述是给别人看的。毕竟总得有份描述，对吧？AI 在听起来专业这件事上实在太强了，强到你放松下来，随它去。并不是我真的觉得代码写得好，而是时间一长你就被说服了，你变懒了，你开始将就。你不再质疑，开始接受一些你以前绝不会接受的代码，只因为你说不清它哪里不好。你已经失去了控制。大多数 AI 开发者会否认这一点，但内心深处，他们知道这是真的。只是不想面对。

几个月过去了，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写过一行代码。连 commit 都不是我自己提交的。无数次，我在 AI agent 的对话框里打下“commit and push”。搞。什么。鬼。如果这都不算懒，我不知道什么算。AI 也并不能解决我交给它的所有任务。连一半都不到。一次又一次，我得像带小孩一样盯着 AI agent，说“现在，套用这个模式”，或者“在规格里，把测试的 setup 单独放到一个 before 块里，断言放到另一个块里”。就像我在带一个初级工程师。别误会，我喜欢带人，带了很多年，我也觉得这对带的人和被带的人都有好处。但我他妈不想带一台机器，抱歉。

很多时候，我会发现 AI 写的代码质量明显下降。不是说它一开始写得多好，而是我会有种感觉：“哥们，你以前干过这个，怎么现在又不会了？”于是我只好再提示它一遍，重新解释该怎么做。或者给它链接一个记录我偏好的文件。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抱歉搞混了。我重新做一遍。然后它又搞出一团乱麻，根本不是我要的东西。这开始让我想起 Google 的那套策略：把搜索结果的质量降下来，逼用户多搜几次，多看几倍的广告。如果这招对 Google 管用，对 AI 怎么会不管用？尤其是在 AI 公司正经历的这段财务前景不明的时期，你真觉得它们不会这么干？得了吧。它们会这么干，而且不止于此。

还有的时候，我会发现某个 agent 卡了 30 分钟都没给我答案。怎么办？你以为我会自己接手把活干完？绝对不会。我抡起语言的鞭子，摆出一副专横的架势，命令它把我的代码交出来！AI agent 连连道歉，20 秒就给出了它 30 分钟都没给的东西。我看了看 token 账单，它白白烧掉了 30 美元的 token。要是账单是我自己付的，我非得气炸不可。

重新掌控

一个月前，在一次针对我的 PR 的代码评审中，一位同事说了大致这样的话：“你写的这个测试根本没有覆盖到你在应用代码里改动的那个场景。”我复查了一遍，他说得对。可是……它当时太有说服力了……我感到羞愧。因为对我这样一个用了 10 多年 TDD 的开发者来说，在这么基础的事情上翻车，多少算是一种羞辱。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掌控，而且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我觉得，光靠更努力、对 AI 更挑剔、要求它交出你付钱买的质量，是没用的。因为不管你怎么努力，AI 最终还是会说服你，让你再次变得得过且过。

所以我决定不再用 AI。哪怕这会让我丢掉工作。

当你接手一个 AI 写的草稿 PR、不得不自己动手时，你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不清楚它到底在干什么。你开始质疑这个那个到底需不需要，最后把一切推翻重来。我感觉自己手生了，好像很久没亲手写过代码。好在我在副业项目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写，所以虽然吃力，但还不算太糟。

我回到了 TDD，回到了只改 5 个文件的 PR，回到了两行、直击要点的 PR 描述。我回到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状态，回到了能放心部署的状态，回到了随时准备好迎接详细代码评审的状态，因为我知道这些改动在做什么，也能为每一行代码说出理由。我回到了享受人类代码评审的状态（不是 AI 评审，那些我照样讨厌，更讨厌那些把 AI 评审粘过来冒充自己意见的人），并从中学习。我开始问架构决策的问题，问为什么事情是这样。我本可以去问 AI，但我更愿意问我的同事。

我重新找回了编程的乐趣，而且再也没有回头。我不想假装代码行数或 PR 数量是什么靠谱的指标，尤其当 AI 为了在每个指标上取胜，可以想写多啰嗦就多啰嗦的时候。但我可以说，我每天都在提交重要的改动，PR 不断被合并，一天下来，活儿是真的干完了。也正因如此，我不怕被裁。而且，我的脑子还保持着运转。

一点建议

对毒品说不。算是个比喻，但也不完全是。第一步是意识到你对 AI 有多依赖。这是一项你无法掌控的技术，而且它让你的雇主（如果不是你）花掉一大笔钱。你会说 可我的经理指望我表现出高绩效，我现在怎么才能表现得不那么出色？ 我没法替你回答，但这事没发生在我身上。我不觉得自己比两个月前表现更差。真要说的话，我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出了事故也更有能力应对（因为嘿，搞砸的那段代码是我写的），而且我（字面意义上的我）在代码库上花的时间越多，我就越是更好的开发者。这才是你的经理应该期望你做到的事。

等 AI 预算开始被砍的时候，你还能替他们省点钱——这一天会来的，如果还没来的话。

如果你和我一样是个开发者，当初让你拿到这份工作的，正是你作为开发者的经验。如果你在市场上混了几年，你就知道，你的水平取决于你职业生涯中面对过的问题有多难。如果你关掉大脑，放松下来给 AI 当保姆，你不会变得更强。你在贬值，因为随着你的大脑变得懈怠、把控制权交给 AI，你 能交付的东西、你作为工程师（而不是 AI 牧羊人）的真正价值，都在下降。

醒醒。勇敢一点。把控制权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