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Greek：藏在古希腊语里的失落语言

Ἦσαν οἱ Πελασγοὶ βάρβαρον γλῶσσαν ἱέντες. Êsan hoi Pelasgoì bárbaron glôssan híentes. 「佩拉斯戈斯人说的是一种非希腊语的语言。」 ~ 希罗多德（《历史》1.57）

古希腊语里大约有一千个词，既无法追溯到任何印欧语，也无法追溯到该地区任何其他已知语言。这些词汇谜团甚至包括一些你可能认为是地道希腊语的词和人名：

• λαβύρινθος（labýrinthos）「迷宫」
• ἐλαία（elaía）「橄榄（树）」
• Ἀχιλλεύς（Akhilleús）「阿喀琉斯」
• Ὀδυσσεύς（Odysseús）「奥德修斯」
• Κόρινθος（Kórinthos）「科林斯」
• Ἀθῆναι（Athênai）「雅典」/ Ἀθήνη（Athḗnē）「雅典娜」（智慧女神）
• Ἄρης（Árēs）「阿瑞斯」（战神）

尽管经过几个世纪的努力，语言学家仍无法把这些词追溯到原始印欧语（PIE）——所有其他印欧语（IE）都由它派生而来。他们也没有在邻近语言中找到希腊语可能借入这些词的来源。

那么，这些词从哪来？在这一期《Linguistic Discovery》通讯里，我们要翻过一层层语言史，揭示那门影响了古希腊语的神秘语言。

*印欧语系八个分支的母语者今天在欧洲和亚洲的大致分布。（维基百科：印欧语系）**图例：*深蓝 = 印度-伊朗语族（印地语、乌尔都语等）；棕 = 意大利语族（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等）；红 = 日耳曼语族（德语、英语等）；绿 = 波罗的-斯拉夫语族（俄语、波兰语等）；黄 = 希腊语族（希腊语）；浅蓝 = 阿尔巴尼亚语族（阿尔巴尼亚语）；紫 = 亚美尼亚语；橙 = 凯尔特语族（爱尔兰语、威尔士语等）；灰 = 非印欧语 / 欧亚大陆以外

古欧洲语言

所有语言里都存着自身历史的化石记录。

印欧语已经存在了很久，希腊语在希腊也同样被说了几千年，但印欧语并非_一直_像今天这样覆盖欧洲大部分地区。曾经有一段时间，印欧人是来到一片陌生土地上的游牧新来者，那片土地已被新石器时代的农耕社会占据了几千年。

按照主流库尔干假说绘制的早期印欧人迁徙路线，该假说把印欧人的故乡定在高加索以北的庞蒂克-里海草原。（维基百科：原始印欧语）

在印欧人之前的人——被称为早期欧洲农民——说的是各种古欧洲语言（Paleo-European，也叫 Old European）。这些语言中留下文字证据的极少（只有阿基坦语、伊特鲁里亚语、伊比利亚语等少数几种），今天只有一种还活着（巴斯克语）。即便如此，这些古欧洲语言仍在后来取代它们的印欧语上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

已知古欧洲语言的地图，包括有直接文字证据的，以及只能间接证明的。（维基百科：古欧洲语言）

想象你是一群早期希腊语（Hellenic）使用者，你的祖先用了几代人的时间从庞蒂克-里海草原迁到东地中海。一路上，祖先们遇到了各种新奇的食物、植物、动物和地形，比如橄榄、风信子、无花果和柏树。甚至海也曾是陌生的——你的祖先是从一片内陆草原迁来的。这些东西你都怎么称呼？

一种做法是给现有的词汇派上新用途。比如，希腊人在公元前 5 世纪中叶第一次描述河马时，很聪明地称它们为「河中之马」（ἵππος ὁ ποτάμιος [híppos ho potámios]「河里的马」[字面义「河的马」]；希罗多德《历史》2.71，约公元前 440 年代）。这后来衍生出复合词 ἱπποπόταμος（hippopótamos）「河马」（狄奥斯科里德斯《药物论》2.25，约公元 50–70 年）。希腊人甚至把这套办法用在了海上！古希腊语表示「海」的词之一是 πόντος（póntos），它来自 PIE *póntoh₁s「路径；道路」。印欧语其他所有分支都保留了「路径/道路」的原义（比如拉丁语 pōns ~ pontis「桥」，英语的 pontiff 和 pontificate 即由此而来），但希腊语把它扩展成了「海」，显然取的是「水道；渡海之处」的意思。古希腊语另一个在诗歌中用来指「海」的词是 ἅλς（háls），它的本义其实是「盐」。于是，海就是「盐」。

不过，这种为新体验造新词的做法其实是少数派。为什么要给当地人已经有名字的东西发明新词呢？为什么不干脆采用当地的名字？印欧人在整个大陆定居时正是这么做的，他们随手借入了数百个表示植物、动物、地形、地名和其他自然现象的词汇。所以毫不意外，希腊语表示「海」的_主要_词其实是 θάλασσα（thálassa → 英语 thalassocracy「海上霸权」，用于指海上帝国），与 póntos 和 háls 不同，它没有确定的印欧语词源。语言学家长期以来一直试图把这个词与印欧语联系起来，但没有任何方案获得广泛接受。这恰恰是我们该预期的：因为原始印欧语起源于内陆草原，它不需要——也没有可以可靠构拟出的——表示「海」的词。（不过语言学家确实构拟出了雪、寒冷、狼、熊和蜂蜜的词，全都与温带大陆内部的环境相符。）它的各个女儿分支都是后来才获得海洋词汇的。当它们到达海岸时，每种语言各自创造或借入了自己表示「海」的词：英语 sea、拉丁语 mare、希腊语 thálassa，等等。

前面提到的其他东西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

• **橄榄：**ἐλαία（elaía）「橄榄（树）」。一个非常早期的借词，在原始希腊语里是 *elaíwā，在迈锡尼希腊语（线形文字 B）里是 𐀁𐀨𐀷（e-ra-wa），但没有清晰的印欧语词源。这个 Pre-Greek 词同样是伊特鲁里亚语 𐌄𐌋𐌄𐌉𐌅𐌀（eleiva）「橄榄」的来源，而罗马人又从那里借入了 olīva（英语 olive 和 oil 的来源）。
• **风信子：**ὑάκινθος（hyákinthos）「风信子」。同样没有清晰的印欧语词源。英语的 hyacinth 借自希腊语。Hyacinthus 大概是一位被阿波罗取代的 Pre-Greek 神祇，在希腊神话中被描绘成阿波罗的恋人。
• **无花果：**希腊语借入了好几个表示「无花果」的词，包括 ἐρῑνεός（erīneós）「野无花果树」、ὄλυνθος（ólynthos）「野无花果」和 σῦκον（sŷkon）「无花果」。这些也都没有印欧语先例。
• **柏树：**在迈锡尼希腊语（线形文字 B）中作 𐀒𐀠𐀫（ku-pa-ro），在古希腊语中作 κυπάρισσος（kypárissos）。没有印欧语词源。英语的 cypress 借自希腊语。

因为原始印欧人生活在这些植物原生分布范围之外，他们的语言里没有这些词。他们只是在抵达东地中海时才借入这些词。说话者在需要时创造或借入新词，而迁徙事件常常触发这种需要，从而在语言的词汇（以及语法，但那是另一篇文章的话题）里留下这次迁徙的痕迹。就这样，**所有语言里都存着自身历史的化石记录。**它们是一份目录，记录着这个人群在抵达某地、或接触到新民族时缺了什么。本文中，我们要用这份语言化石记录，去发现希腊人之前存在于爱琴海地区的那门语言——我们称之为 Pre-Greek——是什么样子。

底层、上层与旁层

迁徙只是谜题的一部分。当一门语言消失、只在该地区其他语言里留下存在的痕迹时，这通常是社会分层的结果：一个在社会上更占主导的群体（军事、经济、技术、政治等方面）把自己的语言强加给另一个不那么主导的群体。语言学家把这种情况称为语言分层：社会占主导的那门语言叫上层语言（superstrate），不那么主导的那个变体叫底层语言（substrate）。这个比喻把语言和人口迁移比作地质地层，每一批进入某地的新人口都为该地区的语言史添上一层。

语言如同地质地层

在语言分层的过程中，两种语言自然会互相影响，但底层语言常常整体消失，只在上层语言里留下痕迹。所以，当我们手里有一门历史上未知的语言影响了一门历史上已知语言的间接证据时——就像 Pre-Greek 影响了古希腊语那样——我们看到的通常就是语言分层。确实，早期希腊人、尤其是迈锡尼人（约公元前 1750–1050 年）与爱琴海地区在技术（包括文字）、经济和社会组织上的重大进步有关。语言地层的另一个例子是拉丁语分化成它的罗曼语后代（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法语、意大利语、罗马尼亚语等几十种）。虽然罗马文化的强势逐渐抹掉了欧洲和地中海的许多本地语言，但那些本地语言各自影响了本地区所说的拉丁语。随着时间推移，这些不同风味的拉丁语变成了不同的语言。

还有一种语言「地层」（它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地质分层的比喻），就是旁层语言（adstrate）——影响邻近人群的语言。和底层语言一样，这常常发生在社会分层的情况下，即旁层群体被认为在社会上优于或主导于周边群体（但也可能仅仅因为地理上邻近而发生）。举例来说，由于罗马帝国在全欧洲和地中海的文化主导地位，拉丁语对许多位于 līmes（罗马边墙）之外的民族来说起了旁层语言的作用。尽管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的日耳曼语地区从未归入罗马行政管辖，几个世纪的贸易、军事接触和文化声望仍在原始日耳曼语里留下了一层旁层借词：

拉丁语	含义	原始日耳曼语	英语	德语
cāseus	「奶酪」	*kāsjus	cheese	Käse
cattus	「猫」	*kattuz	cat	Katze
coquīna	「厨房」	*kokīnā	kitchen	Küche
piper	「胡椒」	*pipar	pepper	Pfeffer
pondō	「一磅（重量）」	*pundō	pound	Pfund
saccus	「袋，包」	*sakkiz	sack	Sack
via strāta	「铺过的路」	*strātā	street	Straße
vīnum	「葡萄酒」	*wīnam	wine	Wein

本文中，我们要同时找出影响过古希腊语的一门底层语言和一门旁层语言。

如何识别借词

任何一条孤立的语言学证据看上去都可能相当单薄；只有在更宏观的规律背景下，这类证据才变得有说服力。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合理地发问：「我们怎么_知道_某门底层语言影响过古希腊语？我们怎么_知道_那些神秘词是借来的？它们就不能只是随机的例外吗？」这个问题困扰了研究 Pre-Greek 问题的历史语言学家一百多年。尽管如此，我们不仅有充分理由认为某个词可能是借来的，而且在某个词_不可能_来自印欧语时，我们甚至能高度确定。有时答案很明显，因为邻近语言里正好有一个词源清晰的相似词。比如古希腊语的 ἔβενος（ébenos）「乌木」没有印欧语词源，但就在地中海对岸，埃及语有 𓍁 𓈖 𓏭 𓆱 hb-n-j-WOOD（hebni）「乌木」，而我们知道古希腊人与埃及人有大量贸易。但借词的证据往往更微妙。下面是语言学家用来判定哪些词是借来的（尤其是在古希腊语中）的几类证据（或非证据）。作为附赠，本文末尾我还给了一份大清单，列出被认为最终源自 Pre-Greek 的英语词。

缺少印欧语词源的词

语言学领域一直在完善印欧语词源，途径要么是新发现的泥板和铭文，要么是词源词典和在线数据库让已有数据更易获取，从而使更多（也更准确）的数据能用于印欧语史研究。尽管有这些进展，古希腊语里的神秘词依然顽固地拒绝被词源化。如果潜在的非印欧语神秘词数量随着每一次新发现或新进展而逐渐减少，那么「找不到印欧语词源」也许说明不了什么。在那种情况下，把它们看成我们迟早会解决的暂时问题，是合理的。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未来的发现会为这些词找出印欧语来源。如果一个词存在于原始印欧语中，我们应该在它的_若干个_子语言里找到同源词，而这些词并非如此。

另一些没有确定印欧语词源的词包括：

• θησαυρός（thēsaurós）「宝库，宝物」→ 英语：thesaurus
• ἴδη（ídē）「树林，多树的山丘」→ 地名：Mount Ida（伊达山）
• βασιλεύς（basileús）「国王」→ 英语 basilica、basil（因为与王室有关）

最后一个例子尤其有说服力，因为印欧语已经有表示「国王；统治者」的词（PIE *h₃rḗǵs → 拉丁语 rēx「国王」），而 basileús 与它并不相似。因此很可能，希腊人抵达爱琴海时借入了 basileús 作为当地统治者的称呼。

同样有说服力的，是那些出现在拉丁语或其他非印欧语中、而_那些语言里_也找不到词源的词。比如希腊语 οἶνος（oînos）「葡萄酒」在下列语言里有同族词¹：

• 拉丁语： vinum
• 赫梯语： winija-
• 亚美尼亚语： gini
• 埃塞俄比亚语（吉兹语）： wain
• 希伯来语： jajin

这些词没有一个能构拟回各自祖语（原始印欧语或原始闪米特语）中的某个词，所以合理的结论是：表示「葡萄酒」的原词必定来自某门古欧洲底层语言。随着葡萄酒文化在腓尼基人（约公元前 1000 年起）以及随后的希腊人（约公元前 600 年起）影响下传播，这个词也传遍了地中海。

下面这些词，似乎是从一门前印欧语借入希腊语以及地中海周边其他语言的：

借入地中海各语言的词（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Greek	Romanization	Meaning	Latin	Other Languages
ἐρέβινθος	erébinthos	「鹰嘴豆」	ervum	古印度语： aravindam「莲花」
θώραξ	thṓrax	「胸甲；护胸」	lorica
κυπάρισσος	kypárissos	「柏树」	cupressus	希伯来语： gofer
λείριον	leírion	「百合」	lilium	埃及语： ḥrr-t 科普特语： hreri/hleli
μίνθος	mínthos	「薄荷」［香草］	menta
μόλυβδος	mólybdos	「铅」［金属］	plumbum	巴斯克语： berun
μύρμηξ	mýrmēx	「蚂蚁」	formica
οἶνος	oînos	「葡萄酒」	vinum	赫梯语： winija- 亚美尼亚语： gini 阿尔巴尼亚语： venë 埃塞俄比亚语（吉兹语）： wain 希伯来语： jajin
ῥόδον	rhódon	「玫瑰」	rosa	亚美尼亚语： vard 阿拉米语： vardā
σῦκον	sŷkon	「无花果」	ficus	亚美尼亚语： tuz
ὑάκινθος	hyákinthos	「风信子」	vaccinium

对印欧语来说语音上不可能的词

有时根本不存在任何原始印欧语词——无论是构拟出来的还是想象中的——能按从 PIE 到希腊语的正常音变，产出古希腊语里的某个词。比如 δνόφος（dnóphos）「黑暗」开头的 /dn/，无法用任何印欧语语音规律解释。古希腊语还有一个相似得可疑的词 κνέφας（knéphas），同样表示「黑暗」（以及「暮色；黄昏」），开头同样是希腊语中继承自印欧语的词不可能出现的音序 /kn/。再加上也_同样_表示「黑暗」、同样没有清晰印欧语来源的 ζόφος（zóphos）和 ψέφας（pséphas），显然我们看到的是一组相关词，它们必定都来自某个表示「黑暗」的 Pre-Greek 词，而那个词的开头必定是早期希腊人难以发音的某个音或音序：dnóphos ~ knéphas ~ zóphos ~ pséphas。事实上，古希腊语里以 ⟨ψ⟩ /ps/ 开头的词（这个音序在原始印欧语里不可能出现）大多是没有印欧语词源的神秘词。语言学家为这些词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联系，以致于研究者有多少，假设的词源就有多少。这种缺乏共识本身就暗示这些词很可能是 Pre-Greek，但这里的要点是：它们不符合印欧语的语音模式。

另一个表明词是 Pre-Greek 的迹象是音 β /b/，它在原始印欧语里罕见、甚至可能不存在，但在 Pre-Greek 借词里很常见：

• ἄβλαροι（áblaroi）「木材」
• ἀβύρβηλος（abýrbēlos）「大量；累赘；大；重」
• ἀρβύλη（arbýlē）「一种硬鞋或半高靴」
• ἀτάρβακτος（atárbaktos）「不害怕的」
• βάρβιλος（bárbilos）「桃树苗」
• θόρυβος（thórybos）「噪声；喧哗，吵闹（尤指人群）；骚动，混乱」
• κίβαλος（kíbalos）「信使，传令兵」

还有许多词_看起来_像是能从印欧语派生，却不符合预期的语音模式。比如古希腊语有两个相似的词：τάφος（táphos）「葬礼；坟墓」（→ 英语 epitaph、cenotaph、taphonomy）和 τύμβος（týmbos）「坟墓；墓碑」（→ 经拉丁语到英语 tomb）。前者来自 PIE *dʰm̥bʰos「墓」，遵循从 PIE 到古希腊语的所有正常音变。但 týmbos 是个冒牌货：它_看起来_相关，却不遵循预期的音变。所以要么这两个词的相似纯属巧合，那样的话 týmbos 很可能是从一门 Pre-Greek 的非印欧语借来的；要么 týmbos 确实源自 PIE，但经过某门未知的中间印欧语，希腊语再从那里借入。

下面是一份希腊语词表，它们有看似合理的印欧语词根、在希腊语或其他语言里有可比的同源词，却不遵循古希腊语预期的音变：

不遵守印欧语语音规律的希腊语词（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Greek	Romanization	Meaning	Etymology
ἀλείφω	aleíphō	「涂油」	希腊语： λίπος（lípos）「脂肪」 古印度语： limpati「涂油」
ἄμβων	ámbōn	「山顶」	希腊语： ὀμφαλός（omphalós）「肚脐」 拉丁语： umbō「盾牌的中心凸起」
ἀσάμινθος	asáminthos	「浴缸」	古印度语： aśmanta「火塘」 古印度语： aśmā「石头」 立陶宛语： Ašmintà「城镇名」
ἄστυ	ásty	「城镇」	古印度语： vastu「居所」 古爱尔兰语： foss「恒常」
ἀτέμβω	atémbō	「虐待」	古印度语： dabhati「虐待，欺骗」 古印度语： dambhas「欺骗」
βάσκανος βάσκειν	báskanos báskein	「巫师」 「说，伤害」	希腊语： φάσκειν（pháskein）「说」 拉丁语： fascinum「符咒」
γαῖα	gaîa	「大地」	希腊语： χάος（kháos）「混沌」 哥特语： gawi「土地，地区」 亚美尼亚语： gavar「地区」
δεῦω	deûō	「弄湿，浸透」	希腊语： χέω（khéō）「倒」
δύναμις	dýnamis	「力量」	古印度语： junāti「搅动」 阿维斯陀语： zavah-「力量」
εἴκω	eíkō	「屈服」	古印度语： vejate「退回」 德语： weichen「让路」
ἔλαιον	élaion	「橄榄油」	古教会斯拉夫语： lojь「动物脂」
θεράπνη	therápnē	「住所」	希腊语： τέραμνον（téramnon）「住所」
ἴδη	ídē	「树林，森林」	古爱尔兰语： fid「树林，森林」 古高地德语： witu「树」
λαχή	lakhḗ	「沟渠」	希腊语： λάκκος（lákkos）「沟渠」 拉丁语： lacus「湖」 古教会斯拉夫语： loky「水坑」
ὄμφαξ	ómphax	「未熟的」	希腊语： πέπων（pépōn）「熟的」
πύνδαξ	pýndax	「罐底」	希腊语： πυθμήν（pythmḗn）「底部」 古印度语： budhnam「根基，基底」
ῥόδον	rhódon	「玫瑰」	亚美尼亚语： vard「玫瑰」
σέλας	sélas	「光」	古印度语： svarati「照耀」
σιγή	sigḗ	「沉默」	德语： schweigen「沉默」
σῖτος	sîtos	「谷物」	哥特语： hvaiteis「谷物」 原始波罗的-斯拉夫语： *géiˀtan「谷物；玉米」 原始日耳曼语： *hwaitijaz「小麦」 巴斯克语： zitu「玉米；收成」 苏美尔语： 𒍥（zid₂）「面粉」
σῦς	sŷs	「猪」	希腊语： ὗς（hŷs） 拉丁语： sūs「猪」
ταχύς	takhýs	「快」	古印度语： takus「快」
τερέβινθος	terébinthos	「笃耨香树」	古诺斯语： tjara 古英语： teoru「焦油」 古英语： tierwe「焦油」 立陶宛语： derva「松树」
τύρσις	týrsis	「塔」	古印度语： dr̩hyati「筑防」
φελλόν	phellón	「岩石」	希腊语： πέλλα（pélla）「石头」 德语： fels「岩石」
φιαρός	phiarós	「肥」	希腊语： πιαρός（piarós） 古印度语： pīvaras「肥」
φύλαξ	phýlax	「守卫」	希腊语： πύλη（pýlē）「门」 希腊语： ὅσσε（hósse）「眼睛」 希腊语： πυλωρός（pylōrós）「守门人」 希腊语： θυρωρός（thyrōrós）「守门人」

有大量语音变异的词

词从一门语言借到另一门语言时，最初往往带着一大堆不同读音进来。有时是因为借出语言有借入语言没有的音，接收语言的说话者只能尽力去近似。上面那组「黑暗」词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dnóphos ~ knéphas ~ zóphos ~ pséphas 这样的变异，暗示那个词开头有一个希腊人难以发音的辅音或辅音丛。

不过，借词里的变异常常只是因为接收语言的说话者对这个词不熟。比如波瓦坦语的 makasin 只包含英语母语者熟悉的音，但英国殖民者借入这个词时，拼法包括 maccaseene、makissin、mogason、moccasin 和 mogozeen。拼写和读音用了一个世纪左右才稳定下来。这种随机的拼写与读音变异，常常是借词的明确标志。

「随机」这个词在这里很关键。语言经历更广泛的音变时，我们也会看到拼写变异，但这种变异是有规律、可预测的，不是随机的。比如原始希腊语有一组腭音 */ty, tʰy, ky, kʰy/，它们都变成了 *t͡s，也可能是 *t͡ʃ。在希腊语的阿提卡、彼奥提亚和优卑亚方言里，这个 *t͡s / *t͡ʃ 音变成了 /tt/，但在伊奥尼亚、多里斯等方言里变成了 /ss/。在词首则变成 /t/ ~ /s/。这个音变产生了下面这样的成对词：²

伊奥尼亚		阿提卡		含义
θάλασσα	thálassa	θάλαττα	thálatta	「海」
μέλισσα	mélissa	μέλιττα	mélitta	「蜜蜂」
σήμερον	sḗmeron	τήμερον	tḗmeron	「今天」
τέσσαρες	téssares	τέτταρες	téttares	「四」

这些词里的变异_不是_它们是借词的证据，因为这是有规律、有模式的方言变异。注意我们那个 Pre-Greek 词 thálassa / thálatta「海」也在这份清单里。它确实是个借词，但告诉我们这一点的_不是_ /ss/ ~ /tt/ 的交替。它的借词身份证据来自别处。不过它参与了 /ss/ ~ /tt/ 交替，_这_告诉我们它是在希腊语史的极早期、在这个音变发生之前借入的（原始希腊语时期，约公元前 2200–1700 年）。这也告诉我们它含有后来变成 /ss/ ~ /tt/ 的那个腭音。

总而言之：仅仅有变异并不足以证明借入。变异不能归因于语言中规律的音变，它必须在很大程度上是随机的。事实上，thálassa「海」是借词的部分证据就在于，它_除了_规律的方言变异之外_还_表现出随机变异。它在赫西基俄斯的注解里出现过一次，写作 δαλάγχαν（dalánkhan），第一个辅音是 /d/ 而非 /tʰ/，并且用辅音丛 /nkʰ/ 代替 /ss/ ~ /tt/。但别忘了 /ss/ ~ /tt/ 这些音原本来自某类腭辅音。这强烈暗示赫西基俄斯写作 ⟨γχ⟩ /nkʰ/ 的那个音，是在尝试表示一个腭音 /ky/。（赫西基俄斯当时在汇编更早作者的词汇表。）

另一些古希腊语词，我们知道它们是借词，部分原因就是它们有多种读音：

• Ὀδυσσεύς（Odysseús）/ Ὀλυσσεύς（Olysseús）「奥德修斯 / 尤利西斯」
  • 带 /l/ 的版本是传到拉丁语的那个（Ulixes），这就是为什么这位史诗英雄在罗马传统里叫 Ulysses，在希腊传统里叫 Odysseus。
• λαβύρινθος（labýrinthos）/ 迈锡尼语 𐀅𐁆𐀪𐀵𐀍 da-pu₂-ri-to-jo（daphurinthoio）「迷宫」
  • 这个词有和 Ulysses ~ Odysseus 相同的 /l/ ~ /d/ 交替，还有一个 /b/ ~ /pʰ/ 交替。
• σῦκον（sŷkon）/ 彼奥提亚语 τῦκον（tŷkon）「无花果」
  • 表现出 /s/ ~ /t/ 交替。拉丁语和古亚美尼亚语可能也从 Pre-Greek 底层语言借入了这个词，分别作 fīcus「无花果树」（→ 英语 ficus）和 թուզ（tʻuz）「无花果」。
• ἀσφάραγος（aspháragos）/ ἀσπάραγος（aspáragos）「芦笋」
  • 拉丁语拿到的是带 /p/ 的版本，并把它给了英语。

另一些情况里，我们看到的是词首 /w/ 音有无的变异，这尤其妙，因为希腊语原本有 /w/ 音，后来把它丢了！在迈锡尼希腊语（约公元前 1400–1200 年）里，/w/ 还在，比如 𐀷𐀙𐀏（wa-na-ka）「国王；领主」。许多方言（伊奥利亚、多里斯［含克里特］、埃利斯、彼奥提亚等）保留了这个 /w/，并用字母 digamma ⟨ϝ⟩ 写作 ϝάναξ（wánax），一直用到古典时期（公元前 5–4 世纪）。但阿提卡和伊奥尼亚方言在字母文字出现（公元前 8 世纪）之前就丢了 /w/，所以它们把这个词写作 ᾰ̓́νᾰξ（ánax）。尽管荷马从不写 digamma，他诗作的格律却常常_表现得_像 /w/ 还在，因为这些诗最初创作时它还在！

无论如何，注意 /w/ 在 wánax 里就是被直接删掉，得到 ánax。但对许多 Pre-Greek 借词来说，即使在已经丢掉 /w/ 的方言里，我们也看到有人试图写出 /w/ 音！比如克里特岛上的 Axos 城，在克里特方言里写作 ϝαξός（Waxós），在克里特之外写作 Ὀαξός（Oaxós）。如果这个词本来就存在于希腊语里，那么在不带 /w/ 的方言里 /w/ 会像 ánax 那样直接消失。可那些方言却在从 Pre-Greek 人那里采用这个地名时，试图写出它们听到的 /w/ 音。由于那时 /w/ 音和 ⟨ϝ⟩ 字母对它们已经消失了，它们就用 ⟨Ὀ⟩ /o/ 来近似。这说明希腊人是在 /w/ 于多数方言中消失_之后_才采用这个 Pre-Greek 地名的。

在「风信子」一词的几种变体里，我们也能看到同样的 /w/ 表示尝试：

• 标准书面形式：****ὑάκινθος（hyákinthos）
• 克里特：****ϝάκινθος（wákinthos）
• 克里特变体：****βάκινθος（bákinthos）

这里 /w/ 分别以 ὑα- /hya/、ϝα- /wa/、βα- /ba/ 的形式出现。

总之，随机变异常常是判定一个词是借词的关键证据。

属于某些语义类别的词

如前所述，某些类别的词容易被迁入某地的人群借入，也就是植物、动物、地形以及一些简单工具的称呼。因此，如果一个词既没有扎实的词源，又指某种自然现象、当地物质文化或社会习俗，它就是借词的好候选。在 Beekes 2010 的希腊语词源词典里，他列出 1,106 个来自 Pre-Greek 的词。其中最大的类别是植物和动物。（Beekes 的词典没有收录大多数地名。）下表是各类别的总数。可以看到，除了人体生理，这些正是我们会预期从 Pre-Greek 借入的那类词。

• 植物： 178
• 动物： 180
• 地貌与自然现象： 37
• 矿物： 27
• 农业： 38
  • 葡萄栽培： 20
• 人体生理： 81
• 服饰与首饰： 21
• 装备与器具： 154
• 建筑： 34
• 文化： 51
  • 乐器 / 艺术： 18
  • 宗教节庆 / 宴饮： 8
  • 神性存在、祭司与神庙： 12
  • 神名 / 神话人物： 26

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希腊人几乎把整个神祇体系都从 Pre-Greek 文明那里继承了过来！除了宙斯、厄俄斯、潘、哈得斯，也许还有波塞冬，所有希腊神名都无法构拟到原始印欧语，很可能是从 Pre-Greek 底层语言借来的（Verhasselt 2009: 211）。

意思相同的成对词

当一门语言里有大量成对的词指大致相同的概念时，这常常是社会分层的标志。最著名的例子是英语，它有一对对的同义词，一个来自英语、一个来自诺曼法语：

动物 （来自英语）	肉 （来自诺曼法语）
calf	veal
chicken / fowl	poultry
deer	venison
cow	beef
pig / swine	pork
sheep	mutton

最初，英语词和法语词都指动物本身——boef 就是诺曼法语里「牛」的说法；porc 是「猪」的说法，以此类推。但由于诺曼征服之后说法语者与说英语者之间的社会分层，法语词最终转而指食物，而不是动物。

在人口迁移或入侵的情况下，比如早期希腊人抵达爱琴海、或诺曼人入侵英格兰，结果常常是两种语言的词与不同的社会语境或语域关联起来，反映出两种文化不均衡的混合。这意味着同一个概念可能有两个或更多词在同一门语言里并存，各自用于不同语境。（注意这也是语言分层的一个例子，法语是上层语言，英语是底层语言。）

古希腊语在纺织相关的词上就表现出这个模式。在印欧语表示纺织和织物的词之外，还有一组指同样事物的替代词，它们没有任何清晰的印欧语词源。像下面这张表里的成对词，是底层借入的有力迹象。

古希腊语纺织术语里的语义成对词（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Indo-European	Not Clearly Indo-European	Meaning
ἄτρακτος（átraktos）	ἠλακάτη（ēlakátē）	纺锤
βελόνη（belónē）	ῥαφ‑（rhaph‑）	针
ἱστόποδες（histópodes）	κελέοντες（keléontes）	立柱
κρεκ‑（krek‑）	σπαθ‑（spath‑）	打纬（把纬线打紧）
λῆνος（lênos）	μαλλός/μάλλυκες（mallós/mállykes） ἔριον（érion）	羊毛
νη‑（nē‑）	κλωθ‑（klōth‑）	纺
νη‑（nē‑）	τολύπη（tolýpē） ἀγαθίς（agathís）	线团
πεκ‑/ποκ‑（pek‑/pok‑）	τιλ‑（til‑）	拔羊毛
πήνη（pḗnē） ὑφ‑（hyph‑）	ῥοδάνη（rhodánē）	纬线
ῥεγ‑（rheg‑）	βαφ‑（baph‑）	染色
στήμων（stḗmōn）	ἤτριον（ḗtrion）	经线
‑συ‑/‑ϝ‑（‑sy‑/‑hy‑）	ῥαφ‑（rhaph‑）	缝
ὑφ‑（hyph‑）	αζ‑/αττ‑/αστ‑（az‑/att‑/ast‑）	绕线
—	λαιαί（laiaí）	织机重锤
—	μήρινθος（mḗrinthos） κλωθ‑（klōth‑）	线
—	νακ‑（nak‑） πιλ‑（pil‑）	毡

汇聚的证据

显然，这些识别借词的方法没有一个是滴水不漏的。任何给定的词都可能是个随机例外，其解释已失落在历史里。上面列出的任何单一特征本身都不足以定论。我们判定借入，靠的是证据的汇聚，以及某些词成组地表现出相同模式的方式。我们要找的是_参与反复出现或系统性模式_的词。

看下面这些古希腊语词：

• ἄσβολος（ásbolos）「烟灰」
• σποδός（spodós）「灰；余烬」
• ψόλος（psólos）「烟灰；烟」

这些词都没有清晰的词源，并且表现出我们前面见过的同样的 /d/ ~ /l/ 变异。ásbolos 开头的 /a/ 无法用正常音变解释，辅音丛 /sb/ 对原始印欧语来说也很异常。psólos 把辅音顺序倒成了 /ps/，这与许多以 /ps/ 开头的 Pre-Greek 借词一致。（回想前面说过，几乎所有以 /ps/ 开头的希腊语词最终都被证明是借词。）再加上 PIE 有一个表示「灰」的词 *h₂eh₁s‑，它与这些形式都不像，而它是希腊语反映形式 ἄζω（ázō）「干涸；烤干」的来源。所以这又是一个同一事物有两个词的情况——一个借来的，一个本地的。合起来看，证据表明这三个词无疑是某个非希腊语借词的三种变体。

再看 ἄνθραξ（ánthrax）和 κάνδαρος（kándaros，见于赫西基俄斯的注解），两者都表示「木炭」。虽然 kándaros 有一个可能但不太可靠的 PIE 词源（*(s)kand‑「发光；灼热」），但 ánthrax 没有像样的词源。而且从 PIE 到古希腊语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已知机制会给一个词加上或删掉词首的 /k/，也没有解释 /tʰ/ 与 /d/ 之间变异的办法。事实上，ánthrax 里可变的词首 /k/ 和 ‑ak 后缀（读音 /án.tʰraks/），都是许多 Pre-Greek 借词里常见的特征。鉴于这些汇聚的证据，这些词最可能的解释是它们都来自同一个 Pre-Greek 词。

💭**补充：**对任何一个词的词源来说，证据的多面性使得语言学家很难简洁地解释我们怎么知道一个词来自哪里，或者我们怎么构拟那些从未被写下来的语言里的词。我们依靠的是一张相互关联的原则与模式之网，那是我们在三个世纪的历史语言学研究里从书面历史记录中推导出来的。任何一条孤立的证据看上去都可能相当单薄；只有在更宏观的规律背景下，这类证据才变得有说服力。我认为，正是这种状况让这么多人对语言学里的历史构拟心存怀疑。

总而言之，在判断一门语言里哪些词是借来的这件事上，语言学家手里的工具其实多得惊人。

🎁**附赠：**本文末尾我附了一份大清单，列出被认为最终源自 Pre-Greek 的英语词。

Pre-Greek 这门语言在哪里被说？

我们还能比单纯辨认出可能是借来的具体词做得更多：**有些情况下我们能证明这些词必定来自_同一门特定的底层语言_（或几门密切相关的语言）。**我们可以列出这门语言可能具备的具体特征，甚至大致列出它被说的地点，尽管关于它的直接文字证据很少或根本没有。

能最确定地说明我们看到的是来自_某门特定_底层语言的借入，是在许多借词里看到相似的词片段。这可能代表底层语言里的一个前缀、后缀或完整的词，连同词或短语的其余部分一起被整体借走。比如英格兰的地名里就充满了化石化的词缀，它们原本是底层或旁层语言里的词：

• 布立吞语 penn「头，山丘，岬角」→ 英语 Pen‑
  • Penrith
  • Penzance
  • Pendle Hill
  • Penge（伦敦）
• 拉丁语 castra「营地」→ 英语 ‑chester / ‑cester / ‑caster
  • Chester
  • Manchester
  • Winchester
  • Leicester
  • Worcester
  • Gloucester
  • Lancaster
• 古诺斯语 bý「农庄」→ 英语 ‑by
  • Derby
  • Rugby
  • Whitby
  • Grimsby
  • Selby

这些后缀每一个都充当着英语史上某一地层的记录：盎格鲁-撒克逊之前的凯尔特层、罗马占领层、古诺斯（维京）层。地名（toponym）是了解已消亡底层语言的格外丰富的信息来源，因为迁入的人群倾向于沿用已有的地名，尤其是聚落名。（比如美国至少一半的州名来自原住民语言。）与其他词汇相比，地名在时间上相对稳定。

科林斯、克诺索斯、雅典、莱姆诺斯这些地方，在最早的希腊人抵达爱琴海时已经被定居了几千年。所以毫不意外，这四个名字无可争辩都是 Pre-Greek 借词，而且每个都含有在爱琴海地名里反复出现的后缀！其中最著名的是 ‑νθ（‑nth）后缀，它出现在（除其他许多地方之外）：

• Ἐρύμανθος（Erýmanthos）：Erymanthos，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条山脉
• Ὑάκινθος（Hyákinthos）：Hyakinthos/Hyacinth，阿提卡的一座山
• Κήρινθος（Kḗrinthos）：Kerinthos，优卑亚的一座古城
• Κόρινθος（Kórinthos）：科林斯，位于连接伯罗奔尼撒半岛与希腊本土的地峡上的城市
• Ὄλυνθος（Ólynthos）：Olynthus，今哈尔基季基的一座古城
• Τίρυνς, Τίρυνθος（Tíryns, Tírynthos）：Tiryns，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座古迈锡尼城市

同样广泛见诸记载的还有克诺索斯里的 ‑σσ（‑ss）后缀、雅典里的 ‑ν（‑n）后缀、莱姆诺斯里的 ‑μν（‑mn）后缀。下面是这些后缀出现的地名抽样。

• ‑σσ（‑ss）
  • Ἁλικαρνασσός（Halikarnassós）：哈利卡纳苏斯，安纳托利亚（今土耳其）海岸上的一座古城
  • Κνωσσός（Knōssós）：克诺索斯，克里特岛上的一座米诺斯宫殿
  • Λάρισσα（Lárissa）：拉里萨，色萨利的一座城市
  • Παρνασσός（Parnassós）：帕纳索斯山，希腊中部的一座山，德尔斐所在地
• ‑ν（‑n）
  • Ἀθῆναι（Athênai）：雅典，希腊首都
  • Λέρνη（Lérnē）：Lerna，古典时期希腊的一个泉眼地带和已消失的湖泊，位于阿尔戈斯以南
  • Μυκῆναι（Mykênai）：迈锡尼，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一座古迈锡尼城市
  • Μύκονος（Mýkonos）：米科诺斯，爱琴海南部的一座岛
• ‑μν（‑mn）
  • Λάρυμνα（Lárymna）：Larymna，弗提奥提斯的一座港口城镇
  • Λῆμνος（Lêmnos）：莱姆诺斯，爱琴海北部的一座岛
  • Λεπέτυμνος（Lepétymnos）：Lepetymnos，莱斯沃斯岛上的一座山
  • Μήθυμνα（Mḗthymna）：Methymna，莱斯沃斯岛上的一座城镇
  • Ῥίθυμνα（Rhíthymna）：雷西姆诺，克里特岛上的一座城市

（这些后缀之所以在这些词的中间，是因为希腊语说话者借入它们时，在末尾加上了希腊语正常的格后缀。）

由于这些是与具体地点绑定的地名，我们甚至能把这个 Pre-Greek 底层语言原本被说的区域画出来！下面这张图是 Pre-Greek 地名的分布，显示了 Pre-Greek 底层语言大致被说的范围。

从 Pre-Greek 底层语言借入的希腊语地名。这张图只显示被广泛承认、确定性相对较高的 Pre-Greek 地名，而且只包含带有充分见诸记载的 Pre-Greek 后缀 ‑μν‑、‑ν‑、‑νθ‑ 和 ‑σσ‑/‑ττ‑（‑mn‑、‑n‑、‑nth‑ 和 ‑ss‑/‑tt‑）的地名。其他可能的 Pre-Greek 后缀被排除在外。另一些被广泛承认为借词、但没有被牢固地与 Pre-Greek 底层语言关联起来的地名，比如 Κρήτη（Krḗtē）「克里特」，也排除在外。最后，出于篇幅原因省略了一些地名，尤其是雅典城内及周边的。

你可以查看完整的 Pre-Greek 地名数据集（包括不太确定的、以及被排除在这张图之外的），点这里。

如何识别 Pre-Greek 后缀

你们当中在智识上谨慎的人，现在大概会正确地发问：「我们怎么_知道_这些是后缀，而不只是这些词里常见的音？」这些后缀最强的证据是：有些情况下，同一个词既能找到带后缀的版本，也能找到不带的版本。这类交替最好的例子就是地名 Κήρινθος（Kḗrinthos）。当它作为普通词而非地名使用时，kḗrinthos 表示「蜂粮（蜂面包）」，而不带 ‑nth 后缀的 κηρός（kērós）表示「蜂蜡」。那么 Kerinthos 很可能是因为以养蜂闻名而得名的！我们可以更确定这个表示「蜂蜡」的词是从别的语言借来的，因为它与地中海周边一些相似的词是同族的：

• 拉丁语： cēra「蜡；蜂蜡」
• 阿尔巴尼亚语： qiri「蜡烛」
• 立陶宛语 / 拉脱维亚语： korỹs / kāre「蜂巢」

另一些带后缀和不带后缀都出现的 Pre-Greek 词包括：

• ∅ ~ ‑nth
  • Ἀμαρυσία（Amarysía），阿尔忒弥斯的名字之一
  • Ἀμάρυνθος（Amárynthos），优卑亚的一座镇子，也是阿尔忒弥斯的另一个名字
• ∅ ~ ‑mn ~ ‑n
  • Δίκτη（Díktē）
  • δίκταμνον（díktamnon）「（克里特的）白鲜」
  • Δίκτυννα（Díktynna）「克里特女神」
• ∅ ~ ‑ss ~ ‑n（以及一个可能的 ‑l 后缀）
  • Μυκάλη（Mykálē）
  • Μυκαλησσός（Mykalēssós）
  • Μυκῆναι（Mykênai）
• ∅ ~ ‑m（另一个 Pre-Greek 后缀）
  • πύργος（pýrgos）「塔」
  • Πέργαμον（Pérgamon）
  • πέργαμος（pérgamos）「卫城」（尤指特洛伊的）
• ‑nth ~ ‑ng（另一个 Pre-Greek 后缀）
  • μήρινθος（mḗrinthos）「线」
  • σμῆριγξ（smêrinx）「毛发」
• ‑nth ~ ‑ng
  • ἕλμινθος（hélminthos）
  • ἔλμιγγος（élmingos）「虫」
• ∅ ~ ‑nth
  • ὄροβος（órobos）「苦野豌豆」（一种古代食用豆类）
  • ἐρέβινθος（erébinthos）「鹰嘴豆」

最后这一组是尤其重要的证据，因为表示「鹰嘴豆」（或非常相似的豆类）的词也被借入了欧洲其他语言，有时带 ‑nth 后缀，有时不带：

• 拉丁语： ervum「苦野豌豆」（不带 ‑nth）
• 原始日耳曼语： *arwīt‑「豌豆」（带 ‑nth，表现为 ‑t）
• 亚美尼亚语： aṙowoyt「紫花苜蓿」（带 ‑nth，表现为 ‑t）

总的来说，只要一个地名除了地名含义之外还有一个非地名的含义，而那个词的词源未知，这个词无疑就是 Pre-Greek 来源。如果它看起来还含有某个已知的 Pre-Greek 后缀，就更是如此。下面最后举几个这样的例子：

地名	基本含义	后缀
Ἄψινθος（Ápsinthos）	ἄψινθος（ápsinthos）「苦艾」	‑nth
Ὑάκινθος（Hyákinthos）	ὑάκινθος（hyákinthos）「风信子」	‑nth
Καρδαμύλη（Kardamýlē）	κάρδαμον（kárdamon）「水芹」	‑m
Κύαμον（Kýamon）	κύαμος（kýamos）「豆」	‑m
Ὄλυνθος（Ólynthos）	ὄλυνθος（ólynthos）「野无花果或不育无花果」	‑nth
Ὄθρυς, Ὄθρυος（Óthrys, Óthryos）	ὄθρυς（óthrys）「山」	—
Σμίνθη（Smínthē）	σμίνθος（smínthos）「鼠」	‑nth

一个佐证是，这些后缀不只出现在地名里，还出现在许多表示植物、动物、食物等的神秘词里，也就是那些最容易被借入的语义类别：

希腊语	转写	含义	后缀
αἴγινθος	aíginthos	「一种鸟的名字」	‑nth
ἀσάμινθος	asáminthos	「石浴缸」	‑nth
βόλινθος	bólinthos	「欧洲野牛」	‑nth
θάλασσα	thálassa	「海」	‑ss
κόρυνθος	kórynthos	「大麦面包」	‑nth
κυπάρισσος	kypárissos	「柏树」	‑ss
λέβινθος	lébinthos	「一种豆」	‑nth
μίνθη	mínthē	「薄荷」	‑nth
νάρκισσος	nárkissos	「水仙」	‑ss
τερέβινθος	terébinthos	「松节油」	‑nth

最后，以 ‑nth 和 ‑mn 结尾的地名表现出一种独特的词根模式：强烈偏好开音节（不以辅音结尾的音节），并且几乎完全不在词中出现以塞音开头的辅音丛。这对原始印欧语来说极其不寻常。一般来说，PIE 词根是 CVC 结构（C = 辅音，V = 元音），并且有许多辅音丛——扩展后的词根模板是 (s)(C)CVC(C)，会产生大量辅音丛。所以，带有这些 Pre-Greek 后缀的词_同时_在语音上对 PIE 来说不寻常，这是这些词很可能来自一门非印欧语的又一条证据。

恭喜，现在你知道怎么识别 Pre-Greek 后缀了！所以今后当你在英语里的希腊语借词中看到 ‑nth，比如 hyacinth，你会自然而然地想：「哦不错！这个词来自一门 Pre-Greek 底层语言！」（对吧？）

Pre-Greek 这门语言是什么样子？

除了 Pre-Greek 后缀，还有一些模式在潜在的借词里反复出现，频率高到不可能是巧合，它们暗示 Pre-Greek 可能还有一些前缀：ἀ‑（a‑）、κ(α)‑（k[a]‑）和 σ‑（s‑）。这些前缀的主要证据是，有书面记录显示这些词既带开头的音出现，也不带开头的音出现：

ἀ‑（a‑）

大约有 65 个词显示出 a‑ 前缀的证据，其中许多落在植物与作物（19 个词）、动物（10 个）这些特征性语义领域，也有地貌、食物和人体（数量较少）。有意思的是，a‑ 前缀_不_出现在首饰、盔甲、社会等级、职业、器具以及艺术相关词汇等文化类词上。

• γηθυλλίς（gēthyllís）「韭葱」~ ἀγασυλλίς（agasyllís）「产阿莫尼亚胶（树脂）的植物」
• γέλγις（gélgis）~ ἄγλις（áglis）「大蒜」
• κάστον（káston）~ ἄκαστος（ákastos）「枫树」
• κίρρις（kírris）~ ἀκιρίς（akirís）「灯」
• κόρνοψ（kórnops）~ ἀκορνοί（akornoí）「一种蝗虫」
• χραμαδοῖλαι（khramadoîlai）「乌龟」~ ἀχραδαμύλα（akhradamýla）「蜗牛」
• νηρίτης（nērī́tēs）~ ἀναρίτης（anarítēs）「海螺」
• ῥωδιώς（rhōdiṓs）~ ἀρωδιός（arōdiós）「鹭」
• (σ)καλαβώτης（[s]kalabṓtēs）~ ἀσκάλαβος（askálabos）「带斑点的蜥蜴；壁虎」
• στάχυς（stákhys）~ ἄσταχυς（ástakhys）「谷穗」
• στεροπή（steropḗ）~ ἀστραπή（astrapḗ）「闪电」
• κύνωψ（kýnōps）~ ἀχύνωψ（akhýnōps）「车前草」

κ(α)‑（k[a]‑）

和 a‑ 一样，k(a)‑ 前缀只出现在植物、动物和简单技术的词上。有 13 个明确的例子，包括：

• ἴχλα（íkhla）~ κίχλη（kíkhlē）「画眉」
• ἄρυα（árya）「核桃」~ κάρυον（káryon）「坚果」
• ὄγχνη（ónkhnē）~ κόγχναι（kónkhnai）「梨」
• σκάνδιξ（skándīx）「细叶芹」~ κασκάνδιξ（kaskándix）「洋葱」
• ἀπήνη（apḗnē）~ πήνα（pḗnā）~ καπάννα（kapā́na）「车」

注意这里可能的 a‑ 前缀。

• ἄχλαξ（ákhlax）「小石子」~ χάλαζα（khálaza）「冰雹」~ κάχληξ（kákhlēx）「小石子」
• ἀλινδέομαι（alindéomai）~ καλινδέομαι（kalindéomai）「翻滚，打滚」

σ‑（s‑）

同样，带 s‑ 的词大多是植物、动物和身体部位的词。有时 s‑ 还同时带一个 a‑，暗示 a‑ 前缀的存在。

不带 a‑

• γέλενος（gélenos）「阿福花，水仙」~ σχέλινος（skhélinos）「野柏」
• κιδάφη（kidáphē）~ σκιδάφη（skidáphē）「狐狸」
• κίκερος（kíkeros）~ σκίγκος（skínkos）「小亚细亚一种入药的蜥蜴」
• κορδύ̄λη（kordȳ́lē）~ σκορδύ̄λη（skordȳ́lē）「肿块；肿胀」
• βάταλος（bátalos）「好色之徒」~ σπάταλος（spátalos）「淫荡的；好色的」
• πέλεθος（pélethos）~ σπέλεθος（spélethos）「粪」
• φαττάγης（phattágēs）~ σπατάγγης（spatángēs）「穿山甲」
• θριγκός（thrinkós）「墙最上一层石，檐口，饰带」~ στριγχός（strinkhós）「小墙；建筑顶部」
• τοπεῖον（topeîon）「绳，索」~ στυππεῖον（styppeîon）「亚麻或大麻的粗纤维」
• μήρινθος（mḗrinthos）~ σμήρινθος（smḗrinthos）「绳，线」
• μύραινα（mȳ́raina）~ σμύραινα（smȳ́raina）「海鳝」
• μῖλαξ（mîlax）~ σμῖλαξ（smîlax）「红豆杉」
• φάγνος（phágnos）~ σφάγνος（sphágnos）「鼠尾草」
• τρύχνον（trýkhnon）~ στρύχνον（strýkhnon）「龙葵」

带 a‑

• φάρυγξ（phárynx）「喉，咽喉，喉头，气管」~ σφάραγος（spháragos）「喉，食道」~ ἀσφάραγος（aspháragos）「沟壑，深谷，深沟，深渊」
• κάλαφος（kálaphos）~ ἀσκάλαφος（askálaphos）「一种未知的鸟，也许是猫头鹰」
• καλαβώτης（kalabṓtēs）~ σκαλαβώτης（skalabṓtēs）~ ἀσκάλαβος（askálabos）「蜥蜴，壁虎」
• κάμων（kámōn）~ σκαμ(μ)ωνία（skam(m)ōnía）~ ἀσκαμωνία（askamōnía）「司卡摩尼亚脂」

Pre-Greek 是一门语言还是几门？

本文中，我大多在说「那门」Pre-Greek 语言。确实，前两节里的后缀给了我们强有力的理由相信，古希腊语是从同一门 Pre-Greek 语言或一组密切相关的语言里借入那些含这些后缀的词的。在现代语言学的整个历史上，关于这门神秘底层语言的身份，出现过数不清的名称和理论，包括：

• 佩拉斯吉语（Pelasgian），一门没有文字记录的印欧语
• 帕纳索斯语（Parnassian），印欧语安纳托利亚语支的一门语言，与卢维语相关
• 爱琴海 / 地中海语，一门非印欧语，曾扩展到地中海很大一片地区
• 卡特维尔理论（Kartvelian Theory），认为 Pre-Greek 与卡特维尔语族（如格鲁吉亚语）相关
• Pre-Greek，一门主要在被今希腊地区说的非印欧语，依据是地名证据

尽管这些理论除最后一个外大多已被基本否定，但每一个都以不同方式增进了我们对 Pre-Greek 的了解。比如，这个课题的研究者一致认为 Pre-Greek 底层语言至少部分延伸到了安纳托利亚（小亚细亚），从上面那张地名图上就能看出。正是对如今已被放弃的帕纳索斯理论的研究让这一点浮出水面。但支持 Pre-Greek 底层语言与安纳托利亚诸语言有关联的证据，确实还不够。

就连 Pre-Greek 理论也遭到猛烈批评，因为它的主要倡导者 Robert S.P. Beekes 原则上几乎把_每一个_可能的借词都当作 Pre-Greek：

「我认为，从『非希腊语的词就是 Pre-Greek』这个假设出发，在方法论上更稳妥。只有当有理由这样做时，我们才应假定它们另有来源。」（Beekes 2014: 45）

然而语言现实要混乱得多。像城市化与城邦兴起之前的所有地方一样，爱琴海地区是一幅由极小的本地语言织成的丰富织锦，每种最多不过几千名使用者。古希腊人自己就提到过该地区的许多族群，其中一些据说说的「是一种非希腊语的语言」（希罗多德对佩拉斯吉语的描述，它引发了一千种关于 Pre-Greek 人的语言学理论）：

• Aonians
• Cauconians
• Dryopes
• Hyantes
• Lelegians
• Pelasgians
• Temmikes

我们还有该地区许多其他语言的书面证据（虽然往往很稀少）：

• 卡里亚语（印欧语，安纳托利亚语支）
• 原始克里特语（可能非印欧语，也许与米诺斯语相关）
• 原始塞浦路斯语（可能非印欧语）
• 伊利里亚语（印欧语）
• 莱姆诺斯语（非印欧语，可能属第勒尼安语系）
• 马其顿语（不要与现代斯拉夫语族的马其顿语混淆；这一门是希腊语或与希腊语密切相关的语言）
• 米诺斯语（未破译、未分类，但可能非印欧语）
• 派奥尼亚语（印欧语）
• 色雷斯语（印欧语）

所以毫不意外，许多学者抨击 Beekes 关于统一 Pre-Greek 语言的假设，也质疑他对几十上百个词的分析。尽管如此，仍然剩下几百个_确实_很可能属于同一门语言的词——因为找不到一个还没被否定的说法，Beekes 把它称为「Pre-Greek」。³

那剩下的神秘词呢？为什么不干脆假定它们也来自 Pre-Greek，即使它们没有标志性的 Pre-Greek 词缀？再一次，词的含义是重要线索：几乎所有表现出具体 Pre-Greek 特征（‑nth 后缀、s‑ 前缀等）的词，都是表示植物、动物这类_自然现象_的词。没有这些具体特征的词，大多是_文化_类术语，指首饰、服饰、社会等级、艺术、建筑与结构之类的东西。（有两个明显的例外——λαβύρινθος（labýrinthos）「迷宫」和 ἀσάμινθος（asáminthos）「浴缸」——我们马上会回到它们。）而且，只有自然现象的词出现在欧洲其他语言里；文化类词只限于爱琴海地区。下面是一些可能与 Pre-Greek 词有关的泛欧联系：

• 萝卜（a‑ 前缀）
  • 古希腊语： ῥάφανος（rháphanos）
  • 拉丁语： rāpum
  • 古高地德语： ruoba
  • 威尔士语： erfin「芜菁」← 原始凯尔特语 *arb‑īn-
  • 古教会斯拉夫语： rěpa「芜菁」← 原始波罗的-斯拉夫语 *rāpā́ˀ
• 鹭（a‑ 前缀）
  • 古希腊语： ἐρῳδιός（erōidiós）~ ἀρωδιός（arōdiós）~ ῥωδιώς（rhōdiṓs）
  • 拉丁语： ardea
  • 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 róda「鹳」
• 公牛（s‑ 前缀）
  • 古希腊语： ταῦρος（taûros）
  • 拉丁语： taurus
  • 原始日耳曼语： *þeura‑ ~ *steura‑
• 小石子（k‑ 前缀）
  • 古希腊语： ἄχλαξ（ákhlax）「小石子」~ κάχληξ（kákhlēx）「小石子」~ χάλαζα（khálaza）「冰雹」
  • 原始日耳曼语： *hagla‑「冰雹」
• 鹰嘴豆（‑nth 后缀）
  • 古希腊语： ὄροβος（órobos）~ ἐρέβινθος（erébinthos）
  • 原始日耳曼语： *arwīt「豌豆」
  • 古格鲁吉亚语： ერევინდი（erevindi）~ ერბინდი（erbindi）
  • 拉丁语： ervum「苦野豌豆」← 原始意大利语 *erw‑
  • 亚美尼亚语： առաւոյտ（aṙowoyt）「紫花苜蓿」← *HrVbʰoud‑

那么，自然现象与文化概念这种分布该怎么解释？简单说，我们看到的很可能是两门（或更多）底层语言，它们都为古希腊语贡献了词汇。一门带有 ‑nth 后缀和 a‑、k‑、s‑ 前缀，提供了植物、动物和地形的词。另一门（或几门）提供了首饰、头衔、服饰、器具等文化类词。自然现象的词汇在爱琴海之外也被共享，原因大概是：在印欧人到来之前，古欧洲人是一个出奇同质的农民人群（Skoglund et al. 2012；Skourtanioti et al. 2023）。虽然遗传不等于语言，但这仍然暗示古欧洲的许多语言很可能彼此相关。所以完全可能的是，日耳曼语、意大利语、凯尔特语等印欧语的使用者各自独立地从古欧洲语言借入了「鹰嘴豆」「萝卜」这类词，而这些词恰好与 Pre-Greek 里的词同源。换一种说法，我们可以称这些词是横跨古欧洲的共同借词（「漫游词」）。

至于文化类词汇，虽然理论上可能来自附近任何地方，但有一个文化对迈锡尼希腊人有格外巨大的影响：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人。米诺斯文化在那个时代是非凡的，有纪念性建筑、庞大的宫殿群、奢华的艺术与工艺。米诺斯人常被视为欧洲第一个（技术意义上的）文明，他们的影响远播东地中海。考古学家把米诺斯文化从克里特向外辐射的方式称为凡尔赛效应，类比路易十四治下的法国宫廷对整个欧洲的影响。换句话说，米诺斯语是旁层语言而非底层语言，它把自己的词汇扩散到了邻近语言。

米诺斯人还发展出了自己的文字系统，称为克里特象形文字，它并非源自埃及或美索不达米亚的系统（埃及象形文字、楔形文字，以及后来的腓尼基字母）。克里特象形文字后来演变成（或者也许并存于）至今仍未破译的线形文字 A，那是一种音节与表意兼用的文字。迈锡尼希腊人随后采用了线形文字 A 的一个版本用来书写希腊语。这种文字称为线形文字 B，由英国建筑师、自学成才的语言学家 Michael Ventris 于 1952 年破译。由于线形文字 B 有 70% 的符号直接继承自线形文字 A，我们知道线形文字 A 中许多词的_读音_，但仍不知道大多数米诺斯词_是什么意思_。

克里特象形文字表（维基百科：克里特象形文字）

线形文字 A 音节表（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C	a	e	i	o	u
∅	𐘇 a	𐘡 e	𐘚 i	𐘵 o	𐘉 u
d	𐘀 da	𐘦 de	𐘆 di	𐙀 do*	𐘬 du
j	𐘱 ja*	𐘧 je*	—	—	𐘥 ju*
k	𐘾 ka	𐘩 ke	𐘸 ki	𐘺 ko	𐙂 ku
m	𐙁 ma	𐘋 me	𐘻 mi	𐙗 mo*	𐘕 mu
n	𐘅 na	𐘗 ne	𐘝 ni	—	𐘯 nu
p	𐘂 pa	—	𐘢 pi	𐘊 po	𐘫 pu
q	𐘌 qa	𐘿 qe	𐘏 qi	—	—
r/l	𐘴 ra/la	𐘙 re/le	𐘭 ri/li	𐘁 ro/lo	𐘘 ru/lu
s	𐘞 sa	𐘈 se	𐘤 si*	—	𐘲 su
t	𐘳 ta	𐘃 te	𐘠 ti	𐘄 to	𐘹 tu
w	𐘮 wa	—	𐘣 wi	—	—
z	𐘍 za	𐘼 ze	—	𐘎 zo	—

线形文字 B 音节表（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C	a	e	i	o	u
∅	𐀀 a	𐀁 e	𐀂 i	𐀃 o	𐀄 u
d	𐀅 da	𐀆 de	𐀇 di	𐀈 do	𐀉 du
j	𐀊 ja	𐀋 je	—	𐀍 jo	𐀎 ju*
k	𐀏 ka	𐀐 ke	𐀑 ki	𐀒 ko	𐀓 ku
m	𐀔 ma	𐀕 me	𐀖 mi	𐀗 mo	𐀘 mu
n	𐀙 na	𐀚 ne	𐀛 ni	𐀜 no	𐀝 nu
p	𐀞 pa	𐀟 pe	𐀠 pi	𐀡 po	𐀢 pu
q	𐀣 qa	𐀤 qe	𐀥 qi	𐀦 qo	—
r/l	𐀨 ra/la	𐀩 re/le	𐀪 ri/li	𐀫 ro/lo	𐀬 ru/lu
s	𐀭 sa	𐀮 se	𐀯 si	𐀰 so	𐀱 su
t	𐀲 ta	𐀳 te	𐀴 ti	𐀵 to	𐀶 tu
w	𐀷 wa	𐀸 we	𐀹 wi	𐀺 wo	—
z	𐀼 za	𐀽 ze	—	𐀿 zo	𐁙 zu*

线形文字 A 的难以捉摸意味着，很遗憾，我们无法完全确定任何 Pre-Greek 词是从米诺斯语借来的，因为我们不知道线形文字 A 的词是什么意思。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从米诺斯语借入的有力候选：

• 在线形文字 A 里有一个表意符号 𐛢，它属于我们恰好知道含义的少数符号之一——「羊毛」。我们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在线形文字 B 里同一个符号也表示「羊毛」。在线形文字 A 里，这个符号出现在记账语境中、紧挨数字，而且常常靠近表示羊的符号 ⟨𐘏⟩（也是 /qi/ 的符号）——这正是一个表示「羊毛」的符号该出现的地方。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这个表意符号其实是两个音节符号的合成——𐙁（ma）和 𐘘（ru 或 lu）——这说明表示「羊毛」的词是 maru 或 malu。而不那么巧的是，希腊语里表示「羊毛」的词是 μαλλός（mallós）——一个没有印欧语词源的词。所以 mallós 几乎无疑是从米诺斯语借来的。
• 迷宫与米诺斯文化紧密相关，在希腊神话中它是为克里特国王米诺斯囚禁弥诺陶洛斯而建的。表示「迷宫」的 λαβύρινθος（labýrinthos），同样不那么巧的是，属于那些带有 Pre-Greek ‑nth 后缀的罕见文化类词之一。它甚至出现在线形文字 B（不是线形文字 A）里，写作 𐀅𐁆𐀪𐀵𐀍（da-pu₂-ri-to-jo）「迷宫的」，这意味着这个词很早就被借入了迈锡尼希腊语。米诺斯文化对 Pre-Greek 人的影响，应该就像它对后来的迈锡尼希腊人一样。所以极有可能，Pre-Greek 人借入了表示「迷宫」的词，在末尾缀上自己的 ‑nth 后缀，然后又把这个词给了希腊人。
• 米诺斯人还拥有古代世界已知最早的个人浴缸，这项技术随后传播到爱琴海其他地方。希腊语表示「浴缸」的词 ἀσάμινθος（asáminthos）即使在早期迈锡尼语里也显示出经典的 ‑nth 后缀——𐀀𐀭𐀖𐀵（a-sa-mi-to）——这意味着这个词也很可能是 Pre-Greek 人从米诺斯人那里借来、再被希腊人借去的。
• 还有几个地名同时出现在线形文字 A、线形文字 B 和古典希腊语中，这意味着这些地方的名字是从米诺斯人借来的。可以预料，这些地名全都在克里特岛上。

古希腊语从米诺斯语借入的地名（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Place / English	Linear A	Linear B	Greek
Phaistos	𐘂𐘚𐘄 pa-i-to	𐀞𐀂𐀵 pa-i-to	Φαιστός Phaistós
Mount Ida	𐘚𐘀 i-da	𐀂𐀅𐀂𐀍 i-da-i-jo	Ἴδη / Ἰδαῖος Ídē / Idaîos
Sybrita	𐘲𐘸𐘭𐘳 su-ki-ri-ta	𐀱𐀑𐀪𐀲 su-ki-ri-ta	Σύβριτα Sýbrita
Siteia (disputed)	𐘈𐘄𐘚𐘱 se-to-i-ja	𐀮𐀵𐀂𐀊 se-to-i-ja	—

那么我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说，古希腊语里的神秘借词至少来自两门语言：希腊本土的古欧洲居民，以及周边地区的其他各种文化，尤其是克里特岛上奢华的米诺斯宫殿文化。

📰 想进一步了解语言之间是如何互相借用文字系统的？看看这篇讲文字系统从何而来的文章。

语言是使用者历史的化石记录。每一门语言的表层之下都藏着层层叠叠的历史，那是几千年迁徙、贸易与冲突的映照。历史语言学让我们能够恢复其中一部分历史，前提是我们知道该去哪里、该怎么找。我们大概永远无法完全复原 Pre-Greek 人的语言，但它在地中海诸语言乃至英语上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记。每当你说出 labyrinth、mint、narcissism、guitar 这样的词，你就在延续那些古欧洲人的文化——他们在四千多年前第一批印欧人到来之前，居住在爱琴海地区。

色萨利地区希腊城镇 Dimini 的复原图，约公元前 3700 年的样子。来源不明。

📚 延伸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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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 Pre-Greek 的英语词

下面这份清单并不完整，列出的是通常被认为从 Pre-Greek 底层语言借入古希腊语、后来又进入英语的词。我已尽力呈现共识观点、避免收录可疑的例子，但我个人的取舍当然有商榷余地。毕竟这篇文章只是对一个庞大研究领域的高层概述，其中有很多内部争论。

源自 Pre-Greek 的英语词（数据取自原文的 Datawrapper 图表）

English	Greek	Romanization	Meaning
absinthe	ἀψίνθιον	apsínthion	苦艾
abyss	ἄβυσσος	ábyssos	无底的
acacia	ἀκακία	akakíā	金合欢树
aliphatic	ἀλείφω	aleíphō	涂油
anise	ἄννησον	ánnēson	茴芹
anthrax	ἄνθραξ	ánthrax	木炭；煤
arachnid	ἀράχνης	arákhnēs	蜘蛛
asparagus	ἀσφάραγος	aspháragos	芦笋
atlas	Ἄτλας	Átlās	阿特拉斯（希腊神）
basil	βασιλεύς	basileús	国王
basilica	βασιλεύς	basileús	国王
bomb	βόμβος	bómbos	轰鸣，嗡嗡作响
cactus	κάκτος	káktos	刺菜蓟；洋蓟
calcium	χάλιξ	khálix	小石子；卵石；计算
calculator	χάλιξ	khálix	小石子；卵石；计算
calendar	κυλίνδω	kylíndō	滚；翻转
celery	σέλῑνον	sélīnon	芹菜
ceramic	κέραμος	kéramos	陶土
chalice	κύλιξ	kýlix	杯
cherry	κέρασος	kérasos	野樱桃
chestnut	κάστανα	kástana	甜栗子
chimney	κάμινος	káminos	炉
Colosseum	κολοσσός	kolossós	巨大的雕像
colossus, colossal	κολοσσός	kolossós	巨大的雕像
conch	κόγχη	kónkhē	贻贝；鸟蛤
coriander	κορίαννον	koríannon	芫荽
currant	Κόρινθος	Kórinthos	科林斯，希腊的一座城市
cyan	κύανος	kýanos	蓝石（大概是青金石）
cyanide	κύανος	kýanos	蓝石（大概是青金石）
cyber‑, cybernetics	κυβερνάω	kybernáō	掌舵；治理
cylinder	κυλίνδω	kylíndō	滚；翻转
cypress	κυπάρισσος	kypárissos	柏树
daffodil	ἀσφόδελος	asphódelos	分枝阿福花（一种植物）
Daphne	δάφνη	dáphnē	月桂
date	δάκτυλος	dáktylos	手指
dinosaur	σαύρα	saúrā	蜥蜴
faggot [bundle of sticks]	φάκελος	phákelos	捆
Gaia	γῆ	gê	大地；土地
geo‑, geography, geometry	γῆ	gê	大地；土地
George	γῆ	gê	大地；土地
gloss [linguistic], glossary	γλῶσσα	glôssa	舌；语言
glottis, epiglottis	γλῶσσα	glôssa	舌；语言
govern	κυβερνάω	kybernáō	掌舵；治理
guitar	κῐθᾰ́ρᾱ	kithárā	里拉琴
hubris	ὕβρις	hýbris	骄傲；傲慢；暴行
hyacinth	ὑάκινθος	hyákinthos	风信子
ichor	ῑ̓χώρ	īkhṓr	伊科尔，神祇的血液
iod‑, iodine	ἴον → ἰοειδής	íon → ioeidḗs	紫罗兰［花］
iris	ἶρῐς	îris	彩虹
karyon	κάρυον	káryon	坚果［食物］
labyrinth	λᾰβῠ́ρῐνθος	labýrinthos	迷宫；迷津
lapis lazuli, lapidary	λέπας	lépas	裸岩；峭壁
layrnx	λάρυγξ	lárynx	喉；上气管；食道；咽喉
lecithin	λέκῐθος	lékithos	蛋黄
lepto‑	λέπω	lépō	剥皮
lily	λείριον	leírion	百合
magnet	Μάγνης	Mágnēs	马格涅斯人之一，他们住在产磁铁矿的地区
marathon	μάραθον → Μαραθών	márathon → Marathṓn	茴香，据说希腊那座城市之名由此而来
marsupial	μάρσιππος	mársippos	育儿袋
micro‑	μῑκρός	mīkrós	小
mint	μίνθη	mínthē	薄荷
molybdenum	μόλυβδος	mólybdos	铅
moray	μῡ́ραινα	mȳ́raina	海鳝
mustache	μύσταξ	mýstax	上唇
myco‑, mycology	μύκης	mýkēs	蘑菇
myrmecology	μύρμηξ	mýrmēx	蚂蚁
narcissism	Νάρκισσος	Nárkissos	纳西索斯
narcotic	νάρκη	nárkē	麻木；迟钝
ocean	Ὠκεανός	Ōkeanós	俄刻阿诺斯，希腊的水神
odyssey	Ὀδυσσεύς	Odysseús	奥德修斯/尤利西斯
oil	ἔλαιον	élaion	橄榄油
olive	ἔλαιον	élaion	橄榄油
olympic	Ὄλυμπος	Ólympos	奥林匹斯山，希腊的一座山
oregano	ὀρίγανον	orī́ganon	牛至；马郁兰
parasite	παρά + σῖτος → παράσιτος	pará + sîtos → parásītos	旁边 + 谷物 → 寄生者
patina	πατάνη	patánē	一种浅盘餐具
perturb	τύρβη	týrbē	混乱，骚动，喧哗
petrol	πέτρα	pétrā	岩层；悬崖，山脊
petroleum	πέτρα + ἔλαιον	pétrā + élaion	岩层；悬崖，山脊 + 橄榄油
Petter, Pierre	πέτρα	pétrā	岩层；悬崖，山脊
pharmacy	φάρμακον	phármakon	药；药物；疗法
pharynx	φάρυγξ	phárynx	喉；气管；食道；咽
phial	φιάλη	phiálē	浅碗或碟
plinth	πλίνθος	plínthos	砖
plumb	μόλυβδος	mólybdos	铅
prognathism	γνάθος	gnáthos	颌
prophylaxis	φύλαξ	phýlax	守卫
pseudo‑, pseudoscience	ψεύδω	pseúdō	说谎；欺骗
resin	ῥητῑ́νη	rhētī́nē	松脂
rhapsody	ῥᾰ́πτω	rháptō	缝
salamander	σαλαμάνδρα	salamándra	火蜥蜴
scar	ἐσχάρα	eskhárā	灶台；烧伤的痂
seine	σαγήνη	sagḗnē	网
spaghetti	σφάκος	sphákos	苹果鼠尾草
spelunk	σπέος → σπῆλυγξ	spéos → spêlynx	洞穴，岩洞，石窟
sponge	σπόγγος	spóngos	海绵；扁桃体
stifle	στύππη	stýppē	亚麻或大麻的粗纤维
sycamore	σῦκον	sŷkon	无花果
sycophant	σῦκον	sŷkon	无花果
syringe	σῦριγξ	sŷrinx	管；笛
tantalize	Τάνταλος	Tántalos	坦塔洛斯，希腊神话中的弗里吉亚国王
thalamus	θάλαμος	thálamos	房间
thalassocracy	θάλασσα	thálassa	海
therapy	θεράπων → θεραπεύω	therápōn → therapeúō	侍从；助手 → 照料，助手；治疗
thesaurus	θησαυρός	thēsaurós	宝物；宝库
thorax	θώρᾱξ	thṓrāx	胸甲；躯干，胸部
timbre	τῠ́μπᾰνον	týmpanon	鼓；定音鼓
timpani	τῠ́μπᾰνον	týmpanon	鼓；定音鼓
tomb	τῠ́μβος	týmbos	坟丘；墓；坟墓
treasure, treasury	θησαυρός	thēsaurós	宝物；宝库
triump	θρίαμβος	thríambos	狄俄尼索斯颂歌
turpentine	τερέβινθος	terébinthos	笃耨香树
tyrant	τύραννος	týrannos	绝对的统治者
vial	φιάλη	phiálē	浅碗或碟
wine	οἶνος	oînos	葡萄酒

📑 参考文献

Pre-Greek 的性质、以及借入古希腊语的词的状况，是印欧语言学里研究最充分、争论最激烈的领域之一。下面只是几份较新的、对该课题提供了不错的高层概述的资料。

• Beekes, Robert S.P. 2014. Pre-Greek: Phonology, morphology, lexicon（Brill Introductions to Indo-European Languages 2）. Brill.
• Duhoux, Y. 2007. Pre-Greek languages: Indirect evidence. 载 A.-F. Christidis（编）A history of ancient Greek: From the beginnings to late antiquity，第 223–228 页.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Meester, Lotte. 2024. Substrate stratification: An argument against the unity of Pre-Greek. 载 Guus Kroonen（编）Sub-Indo-European Europe: Problems, methods, results，第 283–300 页. De Gruyter.
• Verhasselt, Gertjan. 2009. The Pre-Greek linguistic substratum: An overview of current research. Les Études Classiques 77: 21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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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¹ 我用 confamiliar（同族借词）这个说法指通过借入而非直接继承而相关的词。两个词因为都来自母语中的同一个词而彼此相关，叫同源词（cognate）。confamiliar 这个词意在充当借词版的 cognate。这两个词恰好对应拉丁语里 cognātus「因出生而相关」与 familiāris「同一家庭的成员（不一定有血缘关系）」的区分。confamiliar 在生命科学里也被用来指同一科的分类成员；所以我在这里只是把这个比喻延伸到指同一个词族的成员。不过这是我自己的独创。据我所知，还没有别的语言学家这样用这个词（暂时还没有 🤞🏼）。

² */tw/ 有时也经历这个音变，这就是 τέσσαρες（téssares）「四」里 /ss/ ~ /tt/ 交替的来源。这个词来自 PIE *kʷetwóres，而不是某个腭化的音。

³ 我其实不太喜欢「Pre-Greek」这个说法，因为在历史语言学里，前缀 Pre‑ 一般留给单一一门语言的更早阶段，通常是仅凭语言内部证据构拟出来的阶段。这与一组相关语言的最后共同祖先相对，后者是通过比较这些语言来构拟的，那种情况我们用前缀 Proto‑。按这个惯例，Pre-Greek 或 Pre-Proto-Greek 本该指一个假设的印欧语方言，原始希腊语后来从它那里产生。尽管如此，Pre‑ 在底层语言上也很常用，比如 Pre-Greek 或 Pre-Indo-European（即印欧人到来之前存在于欧亚大陆的那些语言——不要与古欧洲语言混淆，后者更具体地指欧洲新石器时代的语言）。（我不喜欢「Pre-Greek」的另一个原因是，这篇文章要是叫「Pelasgian：藏在古希腊语里的神秘语言」或者「Parnassian」之类，听起来会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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