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基百科怎么清理 AI 条目：从「stands as a testament」这种套话开始抓

Ellia Lebleu 是 WikiProject AI Cleanup 的创始成员。这个志愿项目于 2023 年发起，目标是找出并清除 维基百科 上违反站点方针的 AI 生成内容。清理工作刚开始时，AI 写作往往会露出一些扎眼的陈词滥调。如今，项目志愿者正在开发工具，用来识别更隐蔽的机器生成内容，同时也在讨论 AI 在这部全球使用最广的百科全书中应当扮演什么角色。

Ellia Lebleu 是 WikiProject AI Cleanup 的共同创办者，这个志愿项目要让维基百科保持由人撰写。插图：Stuart Bradford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 维基百科 在 AI 生成内容上出了问题的？

Ellia Lebleu： 大概是在 2023 年 12 月。我和另外几位编辑在维基百科的 Discord 服务器上聊天，大家都见过一些非常奇怪、却带着相同古怪特征的条目。它们反复出现“stands as a testament”或“rich cultural heritage”这类说法。有时还带一个结论章节，或者一个叫“Why is this important?”的章节。这在 2023 年和 2024 年初的 ChatGPT 身上非常典型，但对维基百科条目来说极其反常，也非常容易辨认。于是我想，不如在维基百科上建一个正式项目，让更多人一起来处理这件事。

Ellia Lebleu

Ellia Lebleu 是 WikiProject AI Cleanup 的创始成员之一。Lebleu 正在 Inria Center of the University of Rennes 攻读 AI 方向博士学位，该中心隶属于法国国家数字科学技术研究院。

如今编辑们如何识别 AI 生成的文字？

Lebleu： 到 2025 年，AI 写作的痕迹变得更隐蔽，也更偏结构层面。比如，AI 偏爱“三连排比”、否定式平行结构，以及其他一些单独看说明不了什么、积累起来才有意义的表达模式。我们也会把目光放到条目之外。如果有人 5 分钟就写出五篇各几千字的条目，那就有理由怀疑是 AI。

AI 问题只出现在正文里，还是也出现在引用中？

Lebleu： 虚假或误导性的引用已经成了一个主要担忧。有时 AI 会凭空捏造一条引用，不过如今这种情况少多了，因为检索增强生成让 AI 能够找到来源。更常见的情况是，它找到了真实来源，却把内容完全弄错。并不真正支持文中内容的 AI 引用极为普遍。

英文维基百科最近禁止编辑使用 LLM 生成条目。目前还有多少 AI 生成的内容能混进来？

Lebleu： 我一直在与 AI 检测公司 Pangram 合作，估算 AI 生成内容所占的比例。我用 ChatGPT 出现之前的维基百科内容做过测试，没有发现误报，所以它的结果可以看作一个非常保守的下限。2025 年底，它把大约 20% 的新条目和草稿标记为 AI 生成。到 2026 年初，这个数字降到了 15% 或 16%。但我们还不知道，这是因为我们近期的政策起了作用，还是因为模型越来越强、Pangram 还没来得及跟上。

维基百科在用 AI 对抗 AI 吗？

Lebleu： 另一位维基百科编辑做了一个 AI 来源核查工具，它会逐一检查页面上的来源，看它们是否与文中的说法相符。它本身就是一个 AI 模型，所以不能保证每次都判断正确。但如果你需要一种能大规模运行、把明显有问题的案例筛出来的东西，它是一个不错的起点。维基媒体基金会也在开发一个叫 Paste Check 的工具，可以标记出直接从某些 AI 聊天机器人 粘贴过来的文本。

我们还看到 Claude 有时会说：“我不能写维基百科条目，那会违反维基百科的政策。”如果所有主要 AI 公司都实施这类提示词拒答，问题也不会彻底解决，因为仍然有开放权重的模型可以被调整以绕过限制。但对于那些使用商业模型、对这项技术又不太熟悉的人来说，这会有帮助。

禁止 AI 写作的规定有没有起作用，能看出来吗？

Lebleu： 现在下结论还早了点。我们观察到了一些可能的效果，比如模型拒绝执行提示词，以及 AI 生成内容似乎略有下降。但话说回来，我们还不知道这是因为模型变强了，还是因为新手学会了规则。绝大多数 AI 生成内容都是新手编辑提交的，所以我们做了很多努力，让这条规定在欢迎信息、编辑帮助和建议中都显眼可见。

如果 AI 有一天真能写出可靠的维基百科条目呢？

Lebleu： 这是我们面临的重大问题之一。当初通过这条指引，理由非常实际：AI 内容铺天盖地，我们没有好用的工具，必须把它刹住。但此后，它多了一层更哲学的意味。很多人称维基百科为“互联网上最后一块好地方”。在理论上不受 AI 垃圾内容侵染，这已经成了维基百科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维基百科现在的很多对外表达都围绕一个理念：我们是一部由人撰写的百科全书。连 AI 公司都觉得这有意思。拥有一个纯人类撰写的语料库来训练 AI 系统，是有价值的。维基百科至今仍是这样的语料库，至少在不久的将来还会是，这使它成为一份别处复制不来的宝贵资源。

但假如 AI 参与能让维基百科更全面，读它、写它的人会希望它变成部分由 AI 生成的吗？我们可以在保留维基百科纯人类撰写语料库这一身份的同时，再提供一个 AI 辅助的选项。

维基百科有没有考虑过“Google Zero”——即网站再也无法从 Google 搜索获得流量的那种未来？

Lebleu： 如果一切都走 AI 搜索，网站的曝光度跌到零，我们该怎么让人看到维基百科，怎么表明它仍然可以编辑、人们仍然可以参与贡献？维基百科经常被 Google 的 AI Overviews 引用，但用户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引用了维基百科的 AI 回答。他们未必意识到，维基百科是一个活的项目，自己可以编辑、可以贡献。

维基媒体基金会正在制定一套署名框架，让使用 AI 的人能获得更多被引用条目的信息：最后编辑时间、内容覆盖是否全面、编辑是否标记过问题，甚至可能附上一句行动号召。将来，读者或许还能通过 AI 模型参与进来：“AI 引用了维基百科，但这里好像有错。我能不能提交编辑请求，把我找到的另一个来源补上？”

我认为未来维基百科与 AI 模型之间会形成非常紧密的共生关系。我不觉得维基百科会消失，但它的形态会变得很不一样。昨天，AI 还是需要清理的东西。今天，它是帮我们做清理的工具。明天，它将成为我们呼吸的空气。

本文的删节版以“Ellia Lebleu”为题刊登于 2026 年 11 月印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