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的便捷性会导致质量和价值的下降吗?
音乐用三十年的时间变得更容易制作、也更廉价地被消费,手艺随之流失。已经不再以软件为业的 Gustavo Pezzi 认为 AI 正把软件推向同一条路,并追问当任何人都能做时,什么还稀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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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是第一次来,应该知道我以前大多数文章读起来更像技术文章,而不是观点文章。所以这次换个写法——这大概是我在这里发布的第一篇“真正”的博客文章。我要分享一个个人的(主观的)看法,目的是让你思考一下我们这个行业正在往哪个方向走。
免责声明: 我一直非常幸运,能做自己热爱的事,并且享受做事的过程本身。我 17 岁就拿到了第一份程序员工作,即便那时我也明白,能乐在其中还有钱拿,是一种特权。话虽如此,我觉得有必要指出,我已经不再以软件开发为职业了,所以我对这个话题的看法,并非出于害怕丢掉工作,也不是害怕被“落下”。那趟船早就开走了!😂
几天前,我和几个朋友一起玩音乐,聊着聊着就转到了过去几十年音乐制作质量如何下滑,以及人们对音乐的重视程度如何变化。
群里的人都快四十或四十出头,所以我们的看法基本由过去 30 年塑造。不出所料,我们这群无聊的中年男人一致认为:
- 总体而言,音乐制作的质量和精细程度下降了。
- 音乐失去了一部分价值,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可或缺。
说清楚一点,我们并不是说现在没有好音乐了。眼下有很多有才华的人在做出色的音乐。问题在于,大多数人永远不会听到他们的名字,他们得到的曝光和认可少得可怜。
所以,先把我的(争议性)观点摆出来:
当一件事变得容易、便宜就能做出来时,整体质量就会下降。有例外,而且永远都会有例外。但例外几乎总是那些刻意不走这条容易、便宜的路的人。
而我相信,软件正走在音乐已经走过的那条路上。
音乐发生了什么
我们试着找出原因,最后总是回到同一个答案:做音乐变得又容易又便宜。
三十年前,录一张像样的专辑意味着要进录音棚、请录音师、用磁带、租时段,还得有唱片公司愿意在你身上押钱。这笔成本本身就是一道筛选。它并不公平,很多优秀的音乐人始终没能跨过去,但它至少意味着,能摆上货架的东西都经过打磨、争论和反复修饰,因为背后压着大笔的钱和许多人的时间。
后来工具变便宜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 DAW、一副耳机,就取代了录音棚。Loop、预设、采样包、AutoTune,以及近几年的 AI 生成,把剩下的大部分阻力也消掉了。分发走的是同一条路:不再需要唱片公司,也不再需要唱片店,一个上传按钮就够了。
纸面上看这好极了,很多方面确实如此。现在能做出音乐的人多了太多。但与此同时,也发生了这么几件事:
- 数量爆炸。 唱片公司高管估算,各平台每天新增上传约 10 万首,即便是偏低的估计,仅 Spotify 一天也要收进大约 4.9 万首。没有人能听完其中的一小部分。
- 手艺被跳过了。 当工具替你做完难的部分,你完全可能发出去一首歌,却从没弄明白它为什么成立。发布出来的东西里,很多听起来“还行”,而还行正是问题所在。
- 价值离开了作品本身。 当一样东西无穷无尽又几乎免费,人们就不再把它当回事。以前我们会攒钱买一张专辑,反复听到每一秒都烂熟于心,还会去读内页文案。今天的音乐大多是背景音,一个月付一笔固定的钱,就能听所有东西,而实际上这意味着对什么都谈不上眷恋。
- 曝光度取代了质量。 东西这么多,胜出的未必是最好的作品,而是算法、营销预算或某个爆红时刻推上去的那一个。套路化、安全、平庸的曲子,恰好最适合这套系统。
两幕
我最喜欢的音乐评论人之一 Rick Beato 在他的一段论述里把这个问题讲得很透,谈的是音乐产业与技术的历史。他把它分成两幕,而这两幕都很契合我在其他行业观察到的情况。
第一幕:制作太容易
早期的录音棚里,歌手和乐手挤在一个大锥形喇叭口前。声音顺着喇叭的喉管传下去,振动着膜片,直接把音频刻进软蜡制成的圆筒——说到底,录下的是一场现场演出。

早期录音室,只有一支麦克风/录音锥
到了四五十年代,Frank Sinatra 站在一支麦克风前,跟着乐队一遍唱完。
再往后是多轨机和穿插录音(punch-in),然后是 1998 年的 AutoTune,再然后是 Beat Detective 这类工具,把每一下鼓点都对齐到网格上。摇摆感和人味儿就这么没了!
- 预算没了,手艺也跟着没了。 2000 年前后,请得起顶尖录音室鼓手的钱没了。唱片不再靠更好的乐手,而是在电脑里修:先修鼓,再修贝斯,再修吉他。
- 用预设代替技术。 音箱建模、预设音色、内置好和弦进行的 MIDI 素材包,意味着所有人用的都是同一套算法。
- 一切都开始听起来一样。 过度依赖同样的工具,音乐就越来越套路化。他认为,这正是同一种 trap 鼓点能流行这么久的原因:人们知道它管用,于是一直用。
- 数量压倒质量。 制作更容易,产出就更快,市场于是过度饱和,出色的作品反而更难找到。
“无菌、千篇一律、量化到网格上的摇滚乐,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些工具用起来太简单,不需要任何技术,但也不需要任何创造力。”
然后是 AI。Beato 甚至提到,他每天收到大约 20 封邮件,开头都是类似这样的话:“我写了一首歌,我觉得能火。我用 AI 做的,因为我对做音乐一窍不通。”
他还提出了一个让我一直记在心里的观点:连捷径也依赖手艺。采样来自那些懂得如何录音的人。AI 模型是用懂音乐的人做出的音乐训练的。

Bill Stewart 在打鼓
第二幕:消费太容易了
如今流媒体的状态就像厨房里的水龙头。拧开……音乐哗哗流进下水道,再关上。
2025 年,每天有超过 10 万首新歌上传到流媒体平台!一整年下来,平均每秒不止一首。

Spotify 每日新上传曲目数(来源:ISRC 统计)
如果你和我年纪相仿,大概还记得单张唱片曾经给人的价值感。这种价值既是金钱上的,也是情感上的。我们替别人修剪草坪,只为买一张 10 美元的唱片,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放。听熟了,也从中学到了东西。那张专辑(当初制作时就考虑了歌曲的顺序)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听完。我们和朋友分享,读封底的制作名单,在本该专心听课的时候聊最喜欢的歌手,其中不少歌几乎成了我们人生中最特别时刻的配角。
今天,Bach、Michael Jackson、Miles Davis 和 Kendrick Lamar 的全部作品,一个月只要 10.99 美元——这正是我们过去买一张专辑的价钱。
既然获取音乐不需要付出任何汗水成本,音乐就不再是个人收藏的一部分,也不再是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如果每月 10.99 美元就能拥有一切,一首歌还值多少? 人们说他们想要更有野心的音乐,但最终他们用注意力投票,而注意力总是流向最省力的地方。
最让我触动的是,这一切其实与才华无关。任何一门手艺,当创作几乎免费、消费几乎免费、做好它又得不到回报时,都会变成这样。好音乐没有消失。它被埋没了,而普通人日常听到的音乐变得越来越单薄。
我得承认,读到这些观点时我不得不停下来认真想了想。我心里很矛盾,因为我们往往把“民主化”当成天然正确、不容置疑的东西(神圣不可侵犯)。
软件会是下一个吗?
在我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写软件总归要流点汗。即便用的是被简化过的技术,比如 MUMPS 和 ZIM-L4G(两者都是为快速开发而设计的易用工具),整个团队也得懂语言、懂平台、懂架构、懂边界情况,还得懂那上百个把“能用”和“用得好”区分开的小决定。那份难度就是我们的录音棚时间,就是我们的磁带。它拖慢了所有人,也逼出了某种程度的用心。
AI 正在以音乐从未经历过的速度抹平这道摩擦。今天,一个毫无编程背景的人用几句话描述一个应用,靠“氛围编程”一路趟过报错,当天下午就能发布。应用商店、游戏商店、插件市场、SaaS 目录里,已经塞满了长得像、用起来像、一看就做得很便宜的产品。
把音乐和软件这两个例子摆在一起,几乎能一一对上:
| 音乐 | 软件 |
|---|---|
| 量化到“完美”却毫无感觉的鼓点 | 技术上能跑、但没人真正看得懂的生成代码 |
| 音箱模拟器、预设和 MIDI 和弦包 | 每个应用里都一样的模板、UI 套件和 AI 建议的模式 |
| “我用 AI,因为我对做音乐一窍不通” | “我用 AI 做了这个应用,我对编程一窍不通” |
| 采样来自那些懂得如何录音的人 | AI 编程工具是用懂行的人几十年写下的代码训练出来的 |
| 每天十万首新歌 | 上千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待办应用、游戏和 SaaS 克隆 |
| 每月 10.99 美元全包 | 一种软件就该免费、或者近乎免费的预期 |
如果音乐的故事能作参考,我预计接下来会有这么几件事:
- 大量“还行”的产品。 这类产品大多在技术上能用,但也仅此而已:泛泛、浅薄,对问题、对用户、对底下的代码都没有真正的理解。没有人会在细节上反复打磨,因为根本没必要。
- 成本被悄悄转嫁给用户。 在音乐里,敷衍了事多半只是做出一首无聊的歌。在软件里,它可能意味着安全漏洞、数据丢失、被弃坑的产品,以及没人——包括那个“写”出它的人——搞得懂、修得了的 bug。
- 价值从软件本身流失。 如果什么都能在一个下午生成出来,人们就会开始指望软件免费或近乎免费,就像他们如今对音乐的态度一样。这种压力会落到每个人头上,包括那些仍在认真做事的团队。
- 被发现本身成了产品。 当市面上有一千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应用时,胜出的很少是做得最好的那个,而是营销最好、SEO 最好、或者发布时机最走运的那个。
我想说句公道话:门槛降低本身不是坏事。很多原本被挡在软件开发门外的人,现在能做出真正有用的东西,就像家庭录音让我们听到了那些永远拿不到唱片合约的音乐人。我自己也在用这些工具。问题不在于“创作变容易”是好是坏,而在于当付出不再构成价格的一部分,质量和价值会变成什么样。
例外
好音乐依然在被创作出来,我也相信好软件依然会有人做。但仔细看看今天音乐界的那些例外,你会发现一个规律:他们都是在捷径就摆在眼前时,偏偏选择了难走的那条路的人。是那个坚持在房间里现场录音、只为求一个“温暖”音色的乐队;是那个拒绝被量化对齐的鼓手;是那个花两年做一张专辑、而不是花两天做一首单曲的音乐人。他们之所以是例外,恰恰是因为他们逆着那条省事、廉价的创作路子走。
我认为软件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当生成一样东西变得轻而易举,稀缺的就会变成:
- 品味:知道该做什么,同样重要的是,知道该舍弃什么。
- 理解:知道代码为什么能跑起来,这样你才能修它、加固它,让它在多年里持续演进,而不是只交付一次。
- 对细节的在意:那些没有任何提示词会要求你做的部分。被妥善处理的边界情况,真正帮得上忙的报错信息,在糟糕网络下也能快速加载的界面。
- 信任:成为那种团队——大家知道明年它还在,还在维护这个产品。
这些没有一样来自工具。它们来自那些足够享受这个过程、愿意一直认真对待它的人。就像一个 17 岁的少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靠给 HP-UX 服务器写冷门配置文件来玩着赚钱。
有结论吗?
那么,创作变得容易,是否降低了质量和价值?我的诚实回答是是的,总体而言确实如此。我知道这话听起来极其精英主义,但我正试着放下自己对“精英主义”这个词的本能反感,认真审视一下:当我们过于在意冒犯(甚至排斥)他人时,失去的是否比得到的更多。
创作变得容易,降低了把东西推向世界所需的最低努力,平均质量也随之下降。质量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从常态变成了例外:被稀释、更难被发现、也更容易被低估。音乐并没有失去伟大的艺术家,它失去的是让人注意到他们、珍视他们的那些条件。
软件此刻正站在同一扇门前。我们可以任由它变成无穷无尽的廉价、平庸之作,也可以用这些新工具,把更少的时间花在无聊的部分上,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真正重要的部分上。
我没有一个漂亮的结论,这也没什么。这本来就不是一篇技术文章。所以,我就用我和朋友们没能争出结果的那个问题来收尾:
如果人人都能做出来,那靠什么让人在意你做的东西?
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可以在 Twitter 上骂我。如果你属于那种喜欢弄清东西在底层究竟怎么运作的人,记得去看看课程页面。
那我们课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