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风格:James Skinner《Kitāb-i tashrīḥ al-aqvām》(1825)插图
James Skinner 1825 年的波斯语手稿《Kitāb-i tashrīḥ al-aqvām》收了 120 幅画,按「族群」而不是种姓来描绘印度社会,Public Domain Review 选刊了其中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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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中唯一的英文文字出现在开篇的一页上:有人在整齐的波斯文栏目下方用铅笔写下一行回环的题字,记录了一次赠书:“History of the origin and distinguishing marks of the different Castes of India, compiled by Lt. Col. J. Skinner, CB, whose gift it is to the present possessor, JW.”这本书本身更像是莫卧儿盛期所出绘画与书法册页的克制版本,而非同时代任何一本欧洲书籍。
编纂者詹姆斯·斯金纳中校(1778–1841)是英属印度早期一个难以归类的人物:他出力帮帝国扩张版图,自己却被挡在内圈之外。父亲是苏格兰裔东印度公司军官,母亲据他自称是被掳走的博杰普尔贵族女子。因为血统,他起初被东印度公司拒之门外;后来他率领的非正规骑兵“斯金纳之马”为莫卧儿帝国立下战功,他才被重新接纳。
斯金纳的波斯语比英语更好,同时深度参与了莫卧儿晚期的知识与艺术文化,《Tashrīḥ al-aqvām》便是明证。书中有120幅画作,穿插在斯金纳撰写的波斯文之间,不过文字很可能出自职业抄书人之手。题字中给出的英文书名透露出它的分类逻辑,也透露出英国人对吠陀种姓制度日益增长的兴趣。但在古典波斯语中,al-aqvām 的含义更宽,泛指“族群”;图片说明掩盖了这一可能的区别。正如他的《回忆录》所表明的,新到任的英军指挥官常把斯金纳当作“本地线人”来倚重,原因大概在于,尽管他受的是英式教育、也忠于英国,血统却始终让他无法获得完全的归属。可以说,《Tashrīḥ al-aqvām》正是这种线人角色的一次具体呈现;而那行纪念赠书给英国军官 J. Watkins 的题字,更强化了这一印象。


《Tazkirat al-umara》(《贵族列传》)是 Skinner 委托编纂的一部传记辞典,收录旁遮普、拉贾斯坦和哈里亚纳的土邦家族。书中一幅1830 年的画像里,他身着英军制服,坐在漆面椅子上,带马刺的双踝交叉,目光沉稳地望向观者,略带一丝疑惑。下方的涡卷饰框内写着他因对马拉塔帝国作战有功、由莫卧儿皇帝阿克巴·沙二世(1806–1837 年在位)授予的头衔:Nasir al-dawlah, Kirnil Jams Iskinar, Bahadur, Ghalib Jang(国之捍卫者、James Skinner 上校、勋贵、战无不胜)。他的衣着和座椅都与《Tazkirat》其余部分所绘的本地贵族不同——那些人穿着传统服饰,多半席地而坐,身下垫着靠枕。传达的信息很清楚:Skinner 或许确是博杰普尔女子的儿子,也确曾受莫卧儿皇帝褒奖,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东印度公司的人。他死后由苏格兰旅行作家 James Baillie Fraser(1783–1856)撰写的回忆录中,只有三页简略的文字写到他从军之前的生活。
《Tashrīḥ al-aqvām》的细密画是“公司风格”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这种风格由莫卧儿宫廷画师 Ghulam Murtaza Khan(1760–1840)及其侄子 ʿAlī Khan(活跃于 1817–1852)创立,二人受东印度公司赞助。Skinner 和他最好的朋友、东印度公司军官 William Fraser(James Fraser 之兄,1835 年遇刺)都热衷莫卧儿文化,在他们的推动下,本地势力与英国人之间有过一段短暂的真正交流,但很快就被东方学式的居高临下所终结。《Tashrīḥ al-aqvām》的绘画很可能出自 ʿAlī 之手,用的是水彩——当时欧洲人已用它取代传统的水粉。他与叔父的风格有明显的亲缘关系,但年轻的 ʿAlī 的作品,尤其是《Tashrīḥ al-aqvām》,更带些民间气息,人物的姿态和轮廓都不那么僵硬。

画中人物以民族志的方式从事着“典型”的劳动,背景是“典型”的环境,穿着“典型”的服饰,摆着“典型”的姿势。有背着猎物的猎熊人,俯身在染缸上的染工,掏耳匠,还有鞭打牲口的年轻农夫。一位kalavānt——即乐师(源自乌尔都语)——的披肩和鲁特琴被细致入微地描绘出来,连乐器底部那只小鸭子都不放过。另一幅画中的女子被标注为bīwa(“寡妇”),这个标签或许是委婉说法,但画面似乎表现的是一名性工作者在与客人讨价还价;她抽着水烟,头巾未戴,身后一只白猫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一幅标注为“集市”的画中,一名男子正被人递上一把蛇或一篮鸟;蛇还出现在一名耍蛇人与一位上层阶级男子的交谈中。和肤色一样,发型也各不相同,从醉汉的长卷发到贵族竖立的鬓角;衣着同样如此(不过看起来人人都爱抽水烟)。
我们从他的《回忆录》中了解到的 Skinner 本人少之又少,因此很难知道他对自己委托绘制的这些书、以及它们所代表的英国在认识论和军事上的扩张作何感想。他告诉我们,母亲在他十二岁时自杀,因为她无法忍受女儿们被从家中送往英式寄宿学校的耻辱;母亲死后,他也被送去上学。James Fraser 几乎没有给 Skinner 的才智和艺术追求留下任何空间;《回忆录》几乎全部在讲他的军事功绩。
Skinner 死后,他的儿子 Hercules 因父亲的功勋而获准加入精锐的 Nizam's Contingent,该部队的军官必须是英国人。Lord William Bentick(1774–1839)曾为他申请破例:“[Hercules] 最近刚从英国回来,过去七八年间,他一直在那里接受英国绅士的教育。”James 为儿子挣得了这次晋升:他永远不会成为《Tashrīḥ al-aqvām》中的那些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