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LM政策：不惜一切代价求进展

GNOME 和 KDE 已经开始考虑 LLM 政策了，我们该聊聊这背后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KDE 最先引起大家注意，靠的是一份对 LLM 友好的草案点燃了一场骂战，草案最终被删除，几个人被封禁，还有一堆人彻底进入“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会死，但这是我愿意做出的牺牲”模式。GNOME 没有提出任何官方的东西，但一些团队（gnome-calendar、loupe、libadwaita、gnome-software、Circle 等等）已经有了强硬的政策，现在还出现了一份非正式的草案，主张禁止一切 LLM 对 GNOME 项目和基础设施的贡献。

不过我认为，这些讨论不是在纠结工作流程的细节，而是在追问 FLOSS 项目的 raison d'être，即存在的理由。

社区，还是完成主义

我的看法是，关于 FLOSS 为什么存在、或者应该为什么存在，目前有两种思路。到目前为止，两边一直共存，但 LLM 在一些开发者工作流中被越来越多地接受，打破了这种平衡。

其中一边可以叫“集体主义”。它把 FLOSS 看作一起做成事情，享受过程，以及宏大目标往往会带来的那些纽带。乐趣来自集体的努力和挑战。跨越语言和社交障碍本身就是回报的一部分。“旅程即目的地”“FLOSS 就是一路上交到的朋友”，诸如此类。

另一边是“完成主义”，FLOSS“只是一个产品”，唯一的目标就是永远更好、更快、更安全。乐趣只存在于独自解决技术问题和需求之中。社交纽带也许会产生，但同事更像是共事者，而不是社区。这是一场“100% allglitches alltricks”的 TAS 速通。是“我们不谈政治”“我们只关心代码”的那种立场。

我的判断是，集体主义的框架把 FLOSS 主要视为一种社交活动，回报你的是经验、纽带，以及超出你小众兴趣的想法。有时候你还能顺便得到好软件！第二种框架则把 FLOSS 当作一个工具，用来扩展你个人对计算机的兴趣——比如图形或安全——所能承载的复杂度。相比一直手动 rebase 补丁和 fork，FLOSS 是一种便利。

我们面对的问题是，LLM 给了第二类人一根杠杆，让他们不再给集体主义的框架留任何空间。当 LLM 能把你送到目标的 80%，就没有必要在指导、讨论或说服他人上“浪费”时间。如果你被视为所在领域的专家，这种诱惑会加倍。剩下的 20% 你当然填得上，对吧？又有谁会去质疑机器，同时还质疑专家呢？

不惜一切代价的进步

既然 LLM 表现得中立而冷静，反对它的产出就等于反对客观的进步：bug 修复、安全假设、新功能。进步是什么，由 LLM 在我自己的审慎目光下说了算。与他人的互动沦为形式，因为 LLM 不过是在放大我自己的产出——而我已经是专家，已经接近不会出错。对吧？

不幸的是，这种“专家垃圾”，这里的专家是自封的头衔，带着一种企业式框架，会损害人与人的互动。他人往好了说是可替换的同事，往坏了说是专家奔向任何软件兴趣 100% 完成度路上的绊脚石。不再有指导，不再有辩论，不再有骂战。“进步”是唯一的目标。线必须向上。

关于这种马基雅维利式框架如何以 LLM 自身、或以看似由 LLM 辅助的进步之名，造成远比这重要得多的伤害和外部性，还有更多可说。随便想一个群体，你都会发现他们已经被摊派了这些外部性账单的一部分：

因为 El Niño 2027 将在全球南方失去家园、学校和生命的人
被数据中心非法且不负责任的做法毁掉的城镇
因为金融投机而飞涨的所有消费品价格
泡沫最终破裂时可能失去养老金的退休人员。

这些才是 LLM 带进 FLOSS 的“不惜一切代价的进步”中真正的代价。这些人会在幕后、在远离我们屏幕的地方买单，只为让某些大脑袋工程师不必读文档、不必写样板代码、不必学陌生的代码，或者更糟——不必与他人合作。

有原则的软件，FLOSS

将近十年前，Allan Day 称 GNOME 为“有原则的软件”，因为 GNOME 坚持做正确的事——无论是写代码还是做设计，选择它是因为它正确，而不是因为它容易、因为有人施压，或者因为一时风潮。我相信，正因如此，许多其他 FLOSS 项目一直把 GNOME 当作参照，看它如何定义好的 FLOSS 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次讨论，不过是又一次机会，让我们继续不辜负这份期待。

近来的讨论里也有类似的声音：有人提醒我们，我们办读书会是因为我们想读书、享受读书，而不是为了图“效率更高”去讨论摘要；当有人催着 FLOSS 加速、催着曲线往上走时，我们必须问一句，我们到底想让谁更有产出、更高效、更快？；还有，每一个决定都是政治性的，都会影响你身边的人。

我们早就知道，LLM 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并不真实，只是一种自我感觉；LLM 不过是一个童话，用来维持科技股的超高速增长，靠榨取工程师的参与度来喂养它，也是把技术工作者商品化的一系列攻击中最新的一个。既然这些都清楚，我们还要继续配合大厂的谎言和剥削吗？还是说，我们再来一次有原则的立场？

GNOME 不需要 LLM，也做出了三十年的创造性工程、设计、本地化、包容与协作，并且把这些分享给了全世界的人。它没有理由仅仅因为 LLM 恰好迎合了我们最糟糕的个人主义冲动，就丢掉这份了不起的遗产。

我们一路走到今天，从未拿原则做交易，那就别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