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不再是工作量证明

科技公司在结构上依赖写作充当证据，就像比特币依赖工作量证明哈希一样。然而过去几年，LLM 开始动摇这一做法。

写作怎么能像工作量证明？我在工作中写东西，并不总是为了传达某个想法。有时是因为一份书面材料本身就有用，可以作为证据：证明我遵守了某个流程，证明我确实投入了精力，或者证明我了解某个话题。下面举几个例子。

写作作为合规的证据

写作作为证据，最明显的例子是填写强制模板：“风险评估”“影响评估”之类。这些模板的目的很少真的是评估风险或影响，而是以下几点的某种组合：

在这种地方埋头写出一份出色的材料是个错误。你只需要草草写点看起来足够可信、能把那个框勾掉的东西。

在咨询顾问产出的那种上百页报告里，写作是努力的证据。真正用来传达信息的是正文第一页（往往连这一页都算不上）。剩下九十九页是在证明第一页经过了充分调研，证明花在聘请咨询公司上的钱没有白费。

再举一个例子：如果你独自做一个项目，为什么要花时间建工单、填工单？理论上也许有人会读这些工单，借此了解你在做什么，但真要是这样，就说明你没通过正常渠道把项目讲清楚：在 Slack 里或会上告诉别人、写一份提案文档，等等。工单的主要价值在于作为证据：证明¹你并不是一直在摸鱼打游戏。

作为证据的写作还有第三个子类，是用文字证明作者已经理解了某个主题。

最典型的例子是汇报。大型组织靠一棵层层嵌套的报告树运转，通常称为“rollup”。一线员工向经理汇报进展，经理汇总合并成团队级汇报再往上交，如此逐级直到最高层。

这么做的一个原因是，它迫使每位经理至少对自己辖区内的状况建立一个最小的心智模型。花时间写状态报告，会逼你把每个细节都想清楚——道理和“理解一个想法最好的方式是试着把它讲给别人听”一样。哪怕 VP 或 CEO 根本不看这份汇总，它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证据，证明这位经理对自己的领域有一定掌控。

你可以把上述种种把写作当作证据的做法，统统看作工作量证明。没人在意内容本身，大家在意的是一件事：你确实坐下来把它写了。当然，这需要一定程度的信任。和加密货币的工作量证明一样，如果你造假（比如在报告第 2 到第 100 页粘贴 lorem ipsum），就能不费力气地骗走奖励。

为了防作弊，科技公司通常会抽查一定比例的写作证据：要么是被动触发，比如出了事故，人们才真的去翻那个搞垮生产的 PR 上的风险评估；要么是主动安排，把详细审阅顾问报告这种苦差事派给某个倒霉蛋。区块链当然可以自动验证工作（比如确认 nonce 和区块数据算出的哈希确实等于声称的值）。

要攻破比特币，得先攻破 SHA-256：找到一种办法，能事先确定什么样的内容会哈希到某个特定值，这样不用干活也能产出那个哈希。要攻破作为证据的写作，得找到一种按需生成文本的办法，这样不用真的投入，也能产出证据（合规、努力、学习的证据）。不幸的是，这件事在2023 年发生了。

写作不再能证明任何东西。LLM 生成的文字，让“合规证明”比原本就空洞的状态更加空洞。它彻底摧毁了努力的证据：如果你需要一份一百页的报告，花一个小时、几美元的推理 token 就能生成。学习的证据同样失效了，因为我可以写出一份详尽的进度报告，里面塞满从未在我脑中停留过的信息（更谈不上记住）。

当然，这个问题不限于科技公司。中小学和大学都依赖写作作为努力与学习的证据，而学生们正拼命用 LLM 作弊。许多政治或监管机构要求申请者具备一定水准的专业写作能力，以此筛选请求，而 LLM 让这类写作变得人人可得，这些机构现在或即将被淹没。

眼下我们正处在一个悬置期：流程还在，但所有人都知道怎么轻易钻空子。各组织会如何应对，值得观察。它们可能会：

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一点本身就很有意思。如果这个问题真的没有简单的解法，悬置期可能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没人对现状特别满意，但也没有好的替代方案。

在这种局面下，个体软件工程师有动力趁还能钻空子的时候钻空子，同时避免被其他钻空子的人伤害。换句话说：不要亲自去啃 LLM 写的文档，那是浪费时间，也别信；但同样不要浪费时间手写那些只为充当证据的文档³。把这份精力留给真正用于沟通的文档。

为什么不直接看代码？对非技术人员来说，代码是一个读不懂的指标。即便是技术人员，也很难判断一段代码写起来有多难，原因和只看拼装完成的机械谜题很难评估其难度是一样的。但每个人大致都知道写一段文字需要多长时间。 ↩
软件公司会不太愿意采纳这种做法，因为他们把内部使用 LLM 视为加快产品开发的必要工具。他们已经在恳求员工使用 LLM；如果这时又开始告诉他们写东西别用 LLM，传达的信息就乱了。 ↩
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要练就分辨的能力（换句话说，就是练就判断一份文档到底有没有人真的会去读的能力）。这里可能还出现了第三类文本：不会被阅读，但也不会被忽视，因为它们是写给其他 LLM 消费的。 ↩